玉章去日本学习明治维新的经验,在轮船上结识了同为四川人的邓孝可,邓父邓徽绩是全国最大火柴公司之一重庆森昌火柴厂的老板。吴玉章记录道:“由于思想上有许多相同之点,我们一路上倒也谈得颇为投契,他约我到日本后,一定和他一起去横滨拜访梁启超,我也就答应了。但是我们自从在轮船上分手后,他一直沿着改革主义的道路走下去,后来一到日本就拜在梁启超的门下,终于成了反对革命的立宪党人,而我却与他分道扬镳,走上了革命道路。”
吴玉章、邓孝可都是有志的热血爱国青年,因阶层身份迥异,而对国家前途有了不同的抉择。无产者选择革命,有产者选择改良,这就是当年中国的现实。事实上,企业家集团对革命党人的靠拢是在立宪运动失败之后。
从1905年到1910年,企业家阶层一直是立宪运动中最活跃的一个群体。
推动清廷立宪,虽是时代大势,却也要冒无穷的风险。朝中洋务派出身的大员往往顾忌身份,对喜怒无常的慈禧颇有忌惮,不敢出头领衔。维新派的康梁诸人,虽然名望很高,有极大的舆论引导能力,但是在地方上则没有根基,而且缺乏资金,不能形成大规模的实际行动。于是,多金而理念超前的企业家集团成了唯一的可能。
当时最热烈的立宪运动发生在民营经济发达的上海、江浙一带,而领袖就是“状元企业家”张謇。
随着纱厂的成功,张謇的声望已达顶点。1903年商部成立后,他被任命为“商部头等顾问官”,俨然就是官方认可的商界最高领袖。1904年,张謇为张之洞起草了《拟请立宪奏稿》,同时,他主持刻印《日本宪法》,意在为中国变法提供范例,一时间“奏请立宪之说,喧传于道路”。连袁世凯也写信给张謇,用十分自谦的口吻说:“各国立宪之初,必有英绝领袖者作为学说,倡导国民,公凤学高才,义无多让,鄙人不敏,愿为前驱。”
在朝野的共同推动下,1906年9月1日,慈禧终于下达了“预备立宪诏书”。同年11月,张謇等人在上海成立预备立宪公会,入会者都是一时精英,东南工商界、出版界、教育界、报界的重要人物几乎囊括其中,比如高梦旦、张元济、狄平子、孟昭常、孟森等,有一半会员都曾投资办企业,包括荣家兄弟、李平书、虞洽卿、朱葆三、周金箴、王一亭、王清穆等。2007年,历史学者傅国涌在南通档案馆看到当年预备立宪公会交纳会费的一张收据,印制漂亮,绿色边框,红色印章,百多年后仍光鲜如初。张謇对立宪的前景十分向往,他认定:“立宪大本在政府,人民则宜各任实业教育为自治基础;与其多言,不如人人实行,得尺则尺,得寸则寸。”
学者侯宜杰在《二十世纪初中国政治改革风潮:清末立宪运动史》一书中用大量的事实证明,企业家阶层是立宪运动最强大的推动力。在推动立宪过程中,各级商会形成网络,并逐渐学会英国式商会的自治和民主管理。在预备立宪公会等组织中,商人占明显优势。如侯宜杰所言,企业家们认识到“今日中国之政治现象,则与股份公司之性质最不相容者也。而股份公司非在完全法治国之下未由发达,故振兴实业之关键在于通过立宪确立法治,限制政权,保障民权来改良政治环境与政治组织”。
在上海的示范下,湖北宪政准备会、湖南宪法政分会、广东粤尚自治会、贵州宪政预备会和自治学社等先后成立,梁启超在日本成立政闻社,杨度等人则在东京组织宪政讲习会,研究各国宪政模式,为以后的参与作准备。据当时媒体报道,预备立宪诏书下达后,全国的许多地方召开了庆祝会,四处张灯结彩,敲锣打鼓,热烈庆贺,莫不“额手相庆曰:中国立宪矣,转弱为强,萌芽于此”。这一年的11月25日(农历十月十日)是慈禧寿诞,北京各学堂万余人还齐集京师大学堂,举行了庆贺典礼。另外,在天津和江苏南京、无锡、常州、扬州、镇江,以及上海松江等地都举行了立宪庆贺会。在1907年5月,天津甚至还举行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市政选举。在袁世凯的主导下,12 461人参与投票,选举产生了“天津县议事会”,负责辅助政府处理地方兴办教育、征税、市政建设、公益事业、移风易俗等事宜。盐商李士铭被选为议长。
立宪开局看似大顺,但是其后的推进却非常艰难。1907年秋,宪政讲习会向政府呈递请愿书,要求速开国会,各省闻风响应,中央政府却无动于衷。1908年8月,政闻社因“明图煽动,扰乱治安”的罪名被查禁,同时,朝廷颁布钦定《宪法大纲》,正式宣布预备立宪,预备期为9年。立宪派很是不满,觉得预备期太长,郑观应便直接写了一封《上摄政王请速行立宪书》,提出,“早开国会,颁布宪法……决不迟延,斯人心悦服,党祸自消,内乱悉平矣。”继而,他十分尖锐地说:“若不及早立宪,效法强邻,尚自因循粉饰,必致内乱,四面楚歌,悔之无及。”其言辞威胁,已十分露骨。
最大的变数出现在11月。14日,百日维新后就一直被软禁的光绪皇帝去世,一天后,慈禧太后去世,两人死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