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当空,夜虫争鸣。
小丫鬟提着灯笼,照着她脚下的石子路,影子跟着一晃一晃。
苏恋恋已经许久不见这般明亮的月亮了。树梢上逆光站着一只看不清模样的飞鸟,偶尔的一声轻啼仿佛是喜鹊,披着月衣,嵌在月肉里。明日,不仅是个晴天,或许还有好事临头?她心中愉悦,一路上慢吞吞的走,和脸生的小丫鬟说了很多话,回到西院的时候已经临近平日就寝的时辰,鸠绿和鹅黄应该未睡下,远远地能看见园子里还闪着微弱的光。苏恋恋看小丫鬟抓着灯笼有些害怕,心想爹娘担心女儿怕黑,让人来陪着她走夜路,不仅多此一举,还为难别人。来的时候,有她这个小姐陪着,讲了一路的话冲淡惧意,回的时候还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于是起了让小丫鬟在西院留宿的心思。
“鸠绿,鹅黄,我回来啦。”
苏恋恋蹦蹦跳跳,小丫鬟提着灯笼也跟着小跑起来。刚进园子外的那道月亮门,鸠绿便听到了苏恋恋的喊声,提着灯笼相迎。苏恋恋见鸠绿的神色有些古怪,问她发生了何事,又问了问鹅黄在何处。鸠绿只是点头,说鹅黄已经睡下了,引着她到水榭前面,指了指坐在不远处的人。苏恋恋只看背影便知道是谁,吩咐着鸠绿去把小丫鬟送走。若她要跟那人讲些交心话,鸠绿和鹅黄倒没什么,被外人听去总归是不好。鸠绿应了,给苏恋恋留了盏灯笼,领着小丫鬟出了园子。
苏恋恋踏上水榭,脚底下轻轻的吱呀声忽然划破空气,吓得她连忙扶上了旁边的柱子。坐在水榭里面的那人听到动静,微微侧头,提起旁边的酒壶灌了一口。
这水榭看起来坚固,但毕竟是三百年的老宅子了,水底下也不知何处腐朽,爹置办翻新的时候,大概把这处给忘了。苏恋恋嘀咕着,鼓起勇气又踏了一步。这次并未有不妥的地方,脚底下稳稳当当,但那细微的吱呀声倒是没停,就像是河浪拍着岸沙……原来是起风了。
做什么要一惊一乍的。又不会吃人。
苏恋恋静静地将灯笼放在背后的地上,坐到了那人身旁。看见那人卷着裤脚,把脚放在水里,水淹没了他半截精瘦的小腿。
到了他这处,水榭的护栏便缺了一隅,不远处散乱着木块与碎屑。
今晚她倒没有呵斥随随便便拆她园子的人的心思了。学着他的样子,脱了鞋,把脚丫子放进了水里,冰冰凉凉激得她一下子缩拢了脚趾头。水刚好淹没她的脚踝。她的脚在水里偶尔能碰到他的,像是有鱼儿在水底下淘气的啄了一口。
头上是明晃晃的月亮,脚边有月亮在水面飘荡起伏的倒影。他在微风中一口接一口的喝酒,也不说话,另一只手落在背后,撑着身子,仰头望月亮。
安静得让苏恋恋心中打鼓。好像只有她一人,还不能融入这幅醉夜图,她没法露出同他一样的失意表情来。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两人偷偷跟着大哥去河边,只有流水拂过脚背的惬意,和现在是一样的。因为那时候,他是笑着的,暖融融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将他抱紧永远都不分开。
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的这一步。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他在六岁的火灾后,拒绝看望救他们于大火的大哥,也不理自己,家里面的下人有时候会在背后嚼耳根,有的说他被火灾吓傻了,有的说他不懂感恩,不讲手足之情。虽然她听到后悄悄告诉了爹,将那些下人逐出家门,可下人们的话还是时常在她耳边盘旋。毕竟都是事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像变了一个人。互相躲避,又互相争吵,再到后来的冷嘲热讽……她不敢相信十年中,她跟他,竟是这样过来了。
何必呢……苏恋恋叹了一口气。若是她那日在莲女画舫不幸丧生,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对这十年有一丝的惋惜?
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她也失去了开口说话的兴致。即使开口,也不知道问什么问题他才会回答。问他为什么这时候不回东院?跑来自己的园子里喝酒?其实不用问,以往她可以自问自答,他是来找她不痛快的。现在莫名的不确定了,她总觉得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就等着她问。
只要她问。
可这也许是她的错觉。美好的月色,流水微风,会让人产生很多错觉。就连她身后灯笼里跳动的烛火,这里唯一一丝让人想要抓紧的温度,也会。
她竟然觉得他孤独又落寞。
可他十年来一如既往,从未提起需要人陪,又怎么会孤独落寞。所以她一定想错了。双生子也不一定心有灵犀,至少在今天前,从未感觉出来过。他不说话,她便猜不到他的心思……其实想来,即使看着他的眼睛,她也才不透那双眼睛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无意识地盯着他被月光糅和过的侧脸。而他也在同一刻,忽然转过头来,她的眼前,正好是那双迷蒙微醺的眼睛……
像是对着一面空荡荡的镜子,里面只有自己的影子……
自己的……影子?
酒瓶翻入水中,月影,人影,琳琅破碎。
耳边的风猛烈起来。
扑面而来的是令人窒息的酒意,与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