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邈邈坐在主楼前的木阶上,等着无月从一梦阁回来。她伸出手去,空中没有落下鹅毛般轻柔的细雪,也没有融化在手心里的一点凉意。一名奴仆打着一盏灯笼,沿着甬道扫雪,甬道两边都堆着厚厚一层,因此才显现出甬道原本的样子来。一连三天的大雪并未将春题居裹得一丝不透,也是多亏了这些打扫勤快的人。从主楼里走出来两个香粉扑鼻的小姑娘,似乎讲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路咯咯地笑得欢快。其中一名手中拿着一把用来挡雪的纸伞,另一名提着一盏琉璃花灯,照亮了她们柔软的裙裾。伞刚在头顶撑开,却发现雪已经停了,于是拿着伞的姑娘又将伞收拢,两人结伴朝酒窖走去。
这大冷的冬夜,酒水销得最快。客人们都喜欢烧几壶好酒摆在雅阁里,一来,闻到那股微醺的酒味,身心都会暖上几分,二来,也彰显了自己的财力与风雅。喝不喝,倒是另外一回事了。
卿卿也被叫去主楼帮忙,春题居的生意并未因三天的大雪而降温,豪客公子们反而喜欢在这样的时候到女人怀里索取温暖。
邈邈已经等了无月一个时辰。
其实,自从无月为那两名贵客唱完了曲,从那间雅阁出来,她和卿卿就不算花魁的侍女了。但无月说,想好好与她们道个别,让她们在这里等她从一梦阁回来。她不知道一个即将追寻自由的花魁,一心想着江州洁白小花的女人,跟两个大半年都不怎么亲近的侍女有什么好道别的。可她还是在这里等着,揉着被冻得通红的鼻子,搓着手,又等了半时辰,还迟迟不死心。
以这半年来的了解,她觉得无月不是不守信用,一声不吭便离开的人。一定是无月有太多的话要对妈妈讲,也许还会抱着妈妈哭一场,哭着哭着便忘了时间。也忘了有两个侍女还在等着她。
忽然,她又暗暗骂了一句自己真傻。放着暖和的主楼不去,偏偏听了无月的话,站在这傻等。
正准备转身,却借着奴仆手里的灯笼灯光,瞧见了妈妈从甬道那头,与扫雪的奴仆擦肩而过,缓缓往主楼走来。
“妈妈……无月姑娘,走了么?”邈邈抱着一丝希望问。
“走了啊。”妈妈淡淡地应了声,从邈邈身边越了过去。
邈邈看着妈妈衣着高雅华贵,却已然有些佝偻的背,微微愣神。
突然,妈妈转过头来,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又问:“你在这里等她?”苍老的眸子里反射着雪地的寒冷。
“是啊,无月姑娘让我在这里等她,说她要离开了,准备送些不要的小首饰给我……结果她直接走了,就是反悔咯?真是小气鬼。”邈邈吐着舌头,不忿道,“害我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真讨厌……啊,妈妈,邈邈不该讲花魁的坏话……”
她撒谎了……她惊讶于自己撒起谎来的顺口,也惊讶于为什么自己会对妈妈说这样一番半真半假的话。也许是她本能的害怕妈妈知道她心中所想——无月的离开,没那么简单。
无月说过要与她道别,却没有来。是她不能来了,还是有人不让她来?……但不管哪一种,都不会是她自己的意愿。无月不会是不守信用的人。
她忽然想起了偶尔听到过一些姑娘暗地里的私谈,春题居每年总有一两名姑娘,在凑够了赎身钱后,却被某位贵人买了去,然而没人知道那些贵人究竟是谁,也从未听到过那些姑娘以后的消息。原本,邈邈是把这些话当做空穴来风看的。
这样的一番话,果然让妈妈不再怀疑,神色温柔起来,摸了摸她的头。“无月已经离开,你说的话她也听不见了。你们原本是她的侍女,最有机会当选上花魁的女孩。既然在这里碰到你了,我便问问。无月会的技艺,你们可有学到一半?卿卿那手琴倒是能看了,你呢?”
“我……”邈邈没有想到妈妈会突然问起她们今后的打算。妈妈似乎也很欣赏卿卿的琴技,这表示卿卿不用那么快伺候男人,毕竟琴妓有清清白白的身子,才会更让男人们趋之若鹜,也许会有人愿意买回家给个妾位。想来卿卿的归宿总不会太差。而她呢……?
“哎……也是我把你们都疏忽了。”妈妈自责道。
邈邈立即道,“不……都怪邈邈太笨。”
“再笨的女人都有人喜欢啊……有几位客人见过你,都向我表明了喜欢你的心思,凭着你这张脸,他们出的价钱都不错。”妈妈忽然道。
邈邈心头一惊,像是打翻了一锅刚烧开的水,心里烫得厉害。
“可我仍然有些犹豫,毕竟你是我曾经打算选为下一任花魁的人,不过一想到卿卿比你优秀,也不一定能选上……你们已经不是花魁的侍女了。一个花魁,两名侍女,这是春题居历来的规矩,就算我舍不得,但那么多双姑娘们的眼睛盯着,我也不能突兀地把你们安排到其他花魁那里去。卿卿的琴还能养一些时日……”妈妈惋惜地叹了口气,像是斟酌再三后,才做出的艰难选择,又看向她,“这里那么多张嘴要吃饭,我也不能养一个闲人。”
“邈邈……想跟着妈妈学习。”邈邈轻声道。太快了……这也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