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叫做阿部甘的贵客并没有让无月和她的两名侍女久留。大多数花钱见花魁的客人，都想与花魁独处一室，不抓紧机会吃一把豆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好像花了钱就必须要得到点什么，否则是跟自己的银钱过不去。想在花魁的阁楼过夜更难，不仅要在众多的追求者中脱颖而出，还要看花魁自己的意愿。通常花魁不愿意，其实是因为妈妈觉得出价还不够高，这时候坐地起价，是很常见的事。妈妈能在帝都开妓馆，自然有不怕客人找麻烦的门路。除非客人是尊贵到连妈妈都不敢招惹的人。
邈邈在随同无月来到那间雅阁之前，与以往一样，不信妈妈所说的“贵客仰慕无月的歌喉，只想听听天籁之音”的说法。心想一定又是富得流油，肥得像猪一样的男人，为龌龊心思找借口。但无月唱完《流水》下章，阿部甘依旧评点了一番，却道想要休息休息，为明早赶路蓄精养神，让她们晚上也不必来了。
听到阿部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邈邈与卿卿对视一眼。这两个人是傻的吧。他们出了包下花魁整天时间的银钱，却只是为了听一两支小曲儿？
无月倒是二话不说领着她们出去了。卿卿依旧抱着琴，跟在无月后面先一步走出房门，邈邈则走在最后，替两名贵客掩了门。在两扇木门吱呀着闭合的瞬间，邈邈透过那最后的一丝缝隙，看到那漂亮的少年正说了一句什么话，阿部甘恭敬地朝他点头，就像一名入道的武士一样庄重。
这可真够奇怪的。邈邈在回漫月阁的路上，忍不住猜测起少年和阿部甘的关系。阿部甘长得并不丑陋，只是太过于壮硕，让看惯了帝都优雅温柔贵公子们的女孩儿，乍地可能会被他一身的肌肉吓到。那身内陆人的衣袍穿在他身上或许很怪异，但很好的遮掩了几分他雄悍气息，更有种滑稽感。少年与阿部甘关系似乎很亲昵，但阿部甘没有与少年同样的浅金色眸子。非父非兄，没有家人的称呼，少年直呼其名，忘年之交一般。
若不是最后偶然的一眼，她也许想不到，那两个人竟然是主仆。真正的贵客正是那名漂亮的少年。
邈邈小心地在飘满细雪的甬道上行走，浅浅的一层雪，压得春题居周围看不到一丝生气。时辰还早，在这黑白几乎颠倒的地方，没人来得及打扫。前方是无月和卿卿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她们的鞋底湿润，像是刚从雨中走了一趟回来。
无月正往妈妈所住的一梦阁走去。这个平日里柔如静水的女人，白皙的脸上像是凝着一层薄冰。邈邈从未在无月脸上看到这样的凝重表情。
敲开了一梦阁的门，妈妈正跪坐在蒲团上，往面前的铜鼎添香。呈阶梯状的石台上，供着一尊纯金小佛与一枚枚看不清名字的灵位，从屋顶垂下数道莲花白帆，满屋子的佛香禅意，一梦阁更像是一间祠堂。妈妈背对着她们，朝石台上的灵位拜了一拜。而后转身过来，露出一张素净无妆却已然老去的脸。
因为要给铜鼎添香，妈妈一向起来得早。她招呼着无月去侧厅坐坐。无月让邈邈和卿卿都留在门口，说要不了一会儿就走。
“怎么样，又遇到能欣赏你歌喉的人，是不是很高兴？”
空荡荡的一梦阁里，回荡着妈妈与无月交谈的声音。呼出的温度，离口便散了。
“妈妈……无月知道您的好意。”无月轻轻地道，“可无月还是想到外面去。”
邈邈听到无月说的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现在才知道，她们伺候了大半年的花魁，竟然想要离开春题居？她们现在能够拥有比其他姑娘更为恣意的生活，大部分原因便是因为侍女的身份。现在花魁要走了，她们作为她的接班人，却不够资格当上花魁。花魁绝不会是她这样的丫头片子，有极大的可能，会在受客人们欢迎的姑娘里面选一位替代。若无月离开，那么她和卿卿，该何去何从？
无月本来和她们就不算亲近，也许根本没有考虑过她们吧，有什么能比得到自由更让她在意的事呢？
“外面？”妈妈的声音徒然拔高一个声调。
无月点头道：“无月想赎身。我已经攒够了赎身的银钱。”
“你以为外面有什么？繁华盛世？一生自由？也许这个地方是吃你们的肉，但你到了外面，多的是人等着啃你的骨头。”妈妈似乎很惊讶，她的手轻轻抚上无月的脸，慢慢地滑到无月的胸口，“无月啊，我的女儿，摸摸你的心还在么？它能感受到看着你长大的妈妈，有多么舍不得你？你做这样的决定，知不知道妈妈有多伤心？”
无月摇摇头，语气悲伤：“妈妈，您告诉我们这个地方不能有心……”
“你的心给了那个姓纪的男人！”妈妈愤恨地道，她的声音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母豹，“你的心只值一把叫‘露水白’的琴？‘露水情缘，佳人悲白发！’这才是这把名琴的释义！那个男人原本就没打算许你一生！”
“我懂的。像我们这样出身的女子，不能奢求什么。一颗心给出去了，收不收得回来，便不是自己说了算了。所以无月只能求妈妈你，能够让无月下半生，能离开帝都，看看外面的世界。”无月的脸上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