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是人前装老实，人后暗地使坏的丫头片子。
趁着从被窝里爬起来的余热还未散去，邈邈从铜铸的长架上取了衣裳，飞快地穿好。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将手放在嘴边呵了几口气，交叉揣在袖子里，穿过飘着小雪的卵石甬道，到漫月阁外的柴房里翻了一盆子木炭，小心地引燃了，带到房间内。看着细细碎碎的火苗星子渐渐灭了下去，只剩下烧得通红的炭，邈邈这才将手搁在炭盆上空取暖。
这时房门外有人轻轻扣了几下门。卿卿嘴里嗯嗯着翻了个身，依旧没被吵醒。
从漫月阁到接待客人的主楼要经过一片花园，大多数姑娘们都会陪着客人在主楼的客房里咿咿呀呀地折腾到很晚，不到日上三杆绝对不起床。那些腰酸背疼的精贵身子可舍不得跑这么远的路。若没有极为贵重的客人求见，不能打扰到花魁的休息，这个时辰，会有人来漫月阁的情况不常有。
邈邈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名和她年纪一般大的娥素，抱着一个雕梅木箱。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娥素长着一张讨喜的鹅蛋脸，挂着一枚可爱的小翘鼻子，嘴巴丰满红润，看起来很机灵。是在邈邈前一批进来的女孩，并未分配有伺候的花魁，而是跟着教授琴乐书画的老师学了半年的技艺。看到娥素，邈邈才想起今天是个大日子，许多像娥素这样的女孩都将在这天晚上成为女人。写有她们名字的牌子被明码标价地挂在主楼，等晚上大批的贵客涌入，妈妈会带着她们上台，轮流向客人介绍她们，并且展示这半年来学到的才艺，如果被某位客人看中，收了牌子，便是出师有成了。等到隔天，客人看到白缎上鲜艳如梅的落红，会像一个看到女儿长大的父亲一样，很高兴地拍拍她们的头，塞给她们一两件精致的小首饰，妈妈也会抽一成昨晚所得的银钱出来，让她们自己保管。在春题居里，除了吃住是妈妈包办，若有贵客点名，会负责将她们打扮得艳丽动人以外，平日里自己想添点什么首饰吃食，都要用到自己的钱。所以一个女人认识的客人够多，有本事哄到客人开心，愿意在她们身上花上一笔银钱，生意越好，就会越来越富有，也会让其他姑娘们羡慕。
邈邈见过春题居最奢侈张扬的一名花魁，她周身的衣裳首饰仿佛都是用金子堆成的，连她身边的两名侍女都像是移动的烛台一般耀眼。邈邈私底下告诉卿卿，那女人简直就是一座漆金的菩萨，然后两个女孩儿一起笑得前仰后合。相比之下，她们伺候的花魁则是清水挂面，一身上下找不到几件首饰，但件件都是珍品，也不会让人小瞧了。唯一算得上铺张的行为，便是用来糊窗的蝉翼纸。
邈邈这样被分配到花魁身边的侍女和娥素不一样，她们不仅要听老师的课，更会有花魁亲自教授技艺与经验。她们被当做下一代花魁培养，跟在花魁身边学习讨好男人的技巧，比普通的姑娘们更有成为花魁的机会。妈妈说，她们会吸收花魁们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质，所谓近朱者赤，有朝一日她们也能以同样的一颦一笑，俘虏男人的心。
邈邈起初不信，她觉得没看到自己有什么改变，直到她看见菩萨座前的两道烛台。
每一个花魁身边都有两名侍女，花魁的名额却只有四个。邈邈不想当什么花魁，她常常对着镜子照自己的脸，除了比其他的女孩儿皮肤白一点，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浅一点以外，她不觉得自己具备成为花魁的资质。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没去打听。从记事起就是吃着妓馆里的饭，伺候宪州一座小城妓馆里的花魁，那名花魁若是放在帝都，已经算老女人了，却还是被捧成了花魁，脾气不怎么好，经常揪着她手臂内侧的嫩肉，骂她杂种。她当时不明白杂种是什么意思，也不见得有多难过，只是疼得想哭，却又不能哭出来，因为哭出来花魁会烦，花魁烦了，那一整天她都没有饭吃。后来她把这些事告诉卿卿，卿卿讲，那名花魁是在嫉妒她的年轻。可是她想，年轻有什么好嫉妒的，她也是会老的啊……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四年，直到今年才被转卖到了春题居。春题居的这个花魁长得比之前的漂亮，在来到帝都前，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清逸脱俗的女人，清逸脱俗是她后来才学会的词，在这之前，她觉得一个人好看，只会说漂亮。这个花魁不会打她，除了安排她们学习一些必要的课，却也不会跟她们说太多的话。她对伺候花魁得心应手，觉得这个花魁人很不错，所以伺候的很用心，在帝都安安稳稳地度过了大半年。她想，也许妈妈只是看她能干，并非想让她做花魁才将她安排到漫月阁。
花魁什么的，让卿卿去做吧，反正卿卿爱睡觉，人也好看，跟她们现在伺候的花魁一样。做了花魁，几天大门不出，除了陪陪那几个脸都看厌了的客人，弹弹所有男人听完都会拍手叫好的琴，剩下的就只是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