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动,恨自己一而再地犯错,他想为什么老天爷仅仅废了他一只右手,手脚尽废的话不是更好?他便没能力遭灾惹祸,将弟弟辛苦经营的小香居搞的一团糟。偶有喝完酒,半醒半醉的时候,他甚至会想,收了他这一条烂命何如?老天爷仁慈……哈哈!他的仁慈让他成了韶绘的拖累,只要他活着一天,那一天便由韶绘备受折磨,老天爷比谁都要喜欢看到世人受罪……
现在伯研也要走了,也许是终于决定将他移出他的生活……走了更好,以免再遭拖累。韶赭望着小香居头顶的一盏羊皮吊灯,里面火苗正噼里啪啦地燃烧,微光摇曳着从他的眸子里反射出来,他以为自己把一切都想的很通了,一定可以毫不犹豫地放下,可为什么还是忍不住和弟弟一样,朝着昔日好友离去的背影再看一眼呢?
便是这毫无遮掩的一眼,他看见了那双眼睛。他从未见过那个人,然而那人却笔直地朝他望过来,那一瞬间,所有情绪一丝不落地掉进了对方的眼里。
那人竟毫不犹豫地将身子一沉,坐到了地上!与君墨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面面相觑地停在了小香居的门口。明明比韶绘还要小巧纤细,却有全力阻拦君墨离开的魄力。
“伯研……现在不能走!”苏恋恋坐在地上喘气,紧紧拽着君墨的双手却不曾放松,神色坚毅地像是一名在惊涛骇浪中掌船的舵手。方才那一屁股疼得她暗地里龇牙咧嘴,她深深吸了口气,忍了下来,非常认真地看着君墨的眼睛,“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的!我和二哥以往闹腾起来的时候,家里出现的残局可比这里惨烈得多……所以,韶赭造成的损失,都不是问题,不是么?”
君墨只露出了一丝苦笑。他竟然忘了她的身份。琼州首富的掌上明珠……解决问题的方式是他们意想不到的简单。的确,若韶赭和韶绘处于她的位置上,一切或许不会这么复杂,至少不会因为生计而奔波操心,但事实并非如此。韶赭和韶绘相依为命,没有苏家那种不去计较琐碎的实力。让他怒形于色的最关键的原因,也与小香居的损失无关,韶赭已经失去了作为兄长的担当,作为顶天立地的男人不惧他人眼色的一颗坚强的心,昔日好友自甘堕落,如何让他不痛心疾首?好比日之阴晴,月之圆缺,除了韶赭自己,谁也改变不了,弥补不了。
虽然这是她不清楚所有的故事而发出的片面之言,单是有这份心,便让君墨刮目相看了,他最初答应她的请客,只是出于自己不喜欢欠谁的人情,也不希望有人欠自己人情的心态,毕竟救的是“苏二公子”,时间久了,说不定会有人传他捏着救命之恩当筹码,何况当日救她本是无意之举,从未想过去要求什么回报。
所以对今天的饭局也没有抱以多少期待。所能想到的过程,也大概只是吃个饭罢了……
然而关于韶赭事出突然,饭未吃成,她却用另外的方式回报了他。此刻君墨才觉得一向很有理智的自己,方才意外地冲动了,不,其实不能说是意外,当他决定进入小香居看看韶赭的情形,多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当真正看到韶赭那一蹶不振的样子,仍然出离了愤怒。冲动毕竟只是一时的,若不是苏恋恋及时拉住了他,他指不定会为今日的愤然离去而后悔。
苏恋恋没有意识到,今日她的行为,远远比一顿可有可无饭让君墨记忆深刻。
君墨翻转手腕,将苏恋恋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心是她面团一样柔软的手。苏恋恋的脸微微红了,虽说男女有别,她却不讨厌这样,君墨的手很大,也很温暖。那夜在水下的第一次相见,给她的也是同样的感觉。
“多谢……苏二公子。”君墨本想叫她的名儿,但想了想,好像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苏念也是她哥哥的名字,所以仍然叫回了苏二公子。
苏恋恋自然知道君墨所谢为何,她欢喜地凑近君墨,悄声道,“是恋恋啦。恋恋不舍。”
恋恋不舍。
握着她手的君墨,听到这四个字,一颗心微微地跳动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