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韶绘几乎用尽了力气,身体像一颗断线的珠子般滑落在地,疲惫地跪坐在了君墨的脚边。“伯研,谢谢……”他轻轻松了口气,默默放开了紧拽着君墨的手。
君墨的眼色如霜,坚硬的下颌线条表明他正狠狠地合着牙齿,抑制着怒意,他的拳头终究没有落到韶赭身上,韶赭身下的桌子却没有那么幸运。两三片木屑从桌子的碎裂处飞出来,贴着韶赭脏兮兮的脸颊落下。韶赭睁着迷蒙的双眼与君墨对视,但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君墨,集中在君墨背后的某处地方,或者更远,倒影出那里一片结冰的湖。
“真想把那些人全杀了啊……”
苏恋恋浑身一震,手中收拾好的几个完好的瓷盘,也落了地。她并不是害怕,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语惊到了。
“对不起,不小心就……”苏恋恋尴尬地搓了搓手。
在那里相对无声的君墨和韶绘两人,听到瓷盘碎落的声音才回想起她的存在,略微看她一眼,各自遮掩了失态。韶绘环视了小香居内的情形,几个盘子于损失惨重的小香居已经不值一提了,他朝苏恋恋满不在乎地摆了摆头,示意没关系。他看着韶赭的面容,心底逐渐平静,却还是藏着一丝不曾抹去的痛楚。
在苏恋恋的印象里,君墨有些冷情,偶尔搓热心肠,罕见地笑一笑,绝不是会在人前暴露出喜怒的那种人。可是刚才,君墨内心的愠怒连十步之外的她都感受到了,并且这股怒气被他无法控制地付诸于行动。若不是把韶赭和韶绘两人当做至亲,有她这个外人在,他不会轻易发泄出他的情绪。韶绘呢,不管是面对客人的责骂,接二连三的道歉,还是为了维护韶赭向君墨求情,他似乎总是很轻易地低头,很轻易地放弃自尊,但苏恋恋认定,这个看起来软弱纤瘦的男人,心底一定有着自己的坚持,是这个坚持才让他将身姿放到比尘埃还要渺小的地方。
韶赭?她连他的样子都看不清,原以为他只是个喝完酒,爱发疯,给别人添麻烦的酒鬼。散乱的黑发,胡子拉碴的脸,轻飘飘的一句话,透露出来的恨意却比小香居里浮荡的酒味还要浓烈。
这股恨意却让苏恋恋觉得有些悲伤。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你想做什么?那些人早就死了,死了!我们看着他们被斩首,你还记得么……”君墨看着韶赭的眼睛,无力地道。
“死了么?”韶赭似乎陷入了回忆。
“是的,死了。”
“死了啊……”韶赭忽然从桌子上爬起,笑得整个人都抖动起来,“既然死了,为什么我的手还是这个样子呢……”他蓦地抬起了左手,指着自己的右臂。
韶赭的整个右臂像是刚用泥巴捏塑的一样,瘫软地垂在身侧。其他人都沉默了,四周回响着的,只有韶赭一个人比哭还难听的低笑声。
“对不起……”韶绘从地上站了起来,撩起垂落在韶赭额前的发丝,柔声道,“若赭哥怨恨我。打我,骂我,怎么样都没关系……可是,赭哥,你现在是真的醉了。”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么多年,不是韶绘你还相信他,维护他,这种把自身都放弃的男人,谁会用正眼瞧他!他的勇气哪里去了?当初敢拼死拼活地求生,现在一有力气却只会喝酒,成天折磨你这个弟弟!”君墨似乎气极了,突然闭上眼睛捂住额心,说出了一句多年来都不忍出口的话,“他现在这个样子,跟活死人有什么区别?”
“伯研,你说的对……每次看到赭哥喝醉酒后的样子,我也曾想过,是不是赭哥的魂魄在那间地下室已经死了?回来的只是一具肉体?”韶绘垂下了眼睛,喃喃道,“即使如此,只要再看一眼这张熟悉的面孔,我便想到,若不是我,赭哥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是酒的原因,更不是你的错。”君墨拉起苏恋恋转身就走,朝着身后渐渐清醒的人冷冷道,“他只是不愿意正视自己变成残废的事实而已!”
苏恋恋被君墨拉着往外踉跄了好几步,她回头看向韶赭和韶绘。韶绘知道自己是留不住君墨的,对着苏恋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缓缓转过头去,从怀里掏出一张棉布,替韶赭擦着脸上的污秽。苏恋恋觉得韶赭似乎也在向这边望,透过他散乱的发丝,那里有一双落寞至极的眼睛。
她从未在任何一个男人的脸上看到过那么无助的表情。她想反手拉住君墨叫他不要走,可是她的力气实在拗不过他,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
君墨被苏恋恋全力的一拖,修长的身形一顿,小臂被扯得酥麻起来,回头竟是有些错愕。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乞求。
韶赭在听见君墨骂“怒其不争”的时候,便稍微清醒了些许,他静静地听着君墨和韶赭的对话,拼命地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想从中找出小香居里的满地狼藉与他无关的痕迹。脑海反馈给他的却是整个事情的起因与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客人猥琐的眼神、舌尖的讥笑、胸腔中的热气、被掀飞的桌子……
还有弟弟惊慌失措的脸。
他恨死了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