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君墨接受了自己请客的提议,苏恋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好不容易离得近了,却只能束手束脚又让她大为懊恼。她跟在君墨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想与他并肩而行,但又不敢,怕对方觉得男女有别,惹到他不高兴,她默默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件调皮捣蛋的事,被哥哥扔在屁股后面的可怜虫。
算啦算啦,能在衙门偶然碰到他都是幸运,省了她向柳容里打听的功夫,回想起来,她当时是如何突发奇想说要请他吃饭的?现在能与他走在街上,多亏了当时的冲动。只要能在他身边待着,走在后面,她也不觉得委屈了。
两人的出发点是坐落在北面的擎銮大街的衙门口,而约好要去的“小香居”则位于西方的飘彤大街的一条巷子里。出门坐惯了马车,在车厢里撩开帘子往外看,也许体会不到整个帝都有多大,觉得不过是一个箱子装着另一个箱子罢了。可真正徒步走起来,笔直的两条大街,垂直的两条线,苏恋恋觉得不叫一辆马车代步是个错误。却舍不得放弃同君墨一起“散步”增进感情的大好机会,这让她纠结万分。
要腿还是要浪漫?最终还是后者感性地占了上风。
离了擎銮大街,走到四条大街的交界处,亦是帝都的中心,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君墨的脚步开始放慢了,若经过三三两两的人群,他会回头看一眼,像是确认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否太远,避免有走散的可能。
一座巨大的城楼坐落在这里。周边是围绕城楼开凿而出的小型“护城河”,上面架着宽阔坚固的石桥,俯瞰下来,似乎是一个缩小版的帝都模子,大部分时候单纯作为景观供人游赏,里面的空旷场地在征得皇帝首肯后,偶尔可以为某些节庆所用,比如柳容里接手菁俊会的第一年,宴会便是在里面开办的。
单是绕过中心城楼,便花了大约一刻左右的时间,周围再美的景致,也没有欣赏走在前方男人的窄腰阔背来得舒心。君墨于苏恋恋,就像是猫儿面前吊着鱼。有了这样的动力,似乎连走路都轻松几分。
耳边不知何时,何处,渐渐传来了小二扯着嗓子的招客声,与一小丝儿莺歌绵绵的曲乐声。
飘彤大街的热闹与菁俊宴会当日有所不同,最确切是用“复杂”来形容,当最后一丝黄昏的日光落入山坳,形形色色、三教九流的人都会在这里出没。这里的白天和夜晚是两个世界。
整条大街也被分为了东西两头,中间以三道可以容纳两辆马车同时行进的宽阔拱桥隔开,高耸的桥孔下有载人的扁舟、点燃的河灯飘过,水流朝着夜露湖缓缓而动。东边大多是酒楼、饭馆,颜色各异的旗幔飘在头顶,街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小吃摊位,风中馋香四溢。越过拱桥,则只剩下脂粉香艳的味道,每座庭院、花楼前站着一水儿的漂亮姑娘,裹着薄薄的一层纱缎,露出纤细的腰,佯装拍打着第一次来照顾生意的男人不安分的手,或是亲昵地搂过,唤着以往相熟恩客的名儿。街道两旁无不是华美的车轿与精致的云辇,不到掀起帘子,谁也不知道上面下来的是家世显贵的公子,还是手捧千金的豪客。
天上人间莫非如此,怎叫人不魂失半边,遐思万道?
今日苏恋恋却无法见识飘彤东街的温香艳玉了。君墨也不可能带她走那些淫词艳曲的地方去。
两人站在看起来非常正经的,横着“小香居”牌匾的馆子前。入口挂着一道帘子,上面绣了几朵看起来张牙舞爪的花,以苏恋恋半个专业人士的眼光来看,这人的绣工拙劣至极。奇怪的是苏恋恋并不觉得它难看,厚实的绒布上染了看似杂乱的颜色,手法与她所见过的所有布料都不同,透着一股奇异的艳丽。她坚信君墨带她来的一定是好地方。
正当君墨要撩开帘子进入小香居的时候,帘子却被人先行从里面一把撩开了,一阵清淡的檀香夹着个爽脆的男声从里面冲出来,“客官对不住啊!小店今天实在做不成生意了,打搅了各位的雅兴,今天就不收钱了,下次来的时候一定再送两样小菜!慢走啊,慢走……”
话音刚落,一名纤瘦的男子侧着身,赔着笑从小香居里面走出来,跟着他出来的还有几个明显喝了些酒,面色不愉的人。那几人的嘴巴一直骂骂咧咧没有消停,但那名男子依然很和气地赔礼道歉,鞠了一躬又一躬,也许是他的态度实在无可挑剔,其中一个人朝着男子脚下啐了一口,挥挥手,带着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见那些难缠客人的身影在巷子口消失,男子嘴边的笑渐渐收拢起来,眼底的伤感这才暴露无遗。小香居外面突然安静起来,所以也能听到那道绒布帘子内,犹如刀棒相接的乒乓之声。男子捧着自己的脸,静静蹲了下来,似乎不想再进去面对。
“韶绘,怎么回事?”君墨走过去,显然与男子是认识的。
韶绘带着客人出来的时候,苏恋恋和君墨便让出了路站在一旁。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些客人身上,不曾注意到他们,此时听见熟悉的声音,韶绘忽然惊愕地从双手间抬起头来,眼角竟是噙着泪花。他长的很清秀,眼睛大大的睁着,瞳仁漆黑,像一头受伤的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