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所言有理。但擅雅在为自身辩白之前，尚有一问。”柳容里朝着六皇子说完，挨近郭常青，以只有郭常青能听见的声量道，“乐极生悲。”
还沉浸在六皇子的“偏袒”中喜不自胜的郭常青，心怦怦跳了几下，他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六皇子倚在座位上，稍稍打了个哈欠，似乎并未重视柳容里的话，这一点，稍微平复了他的不安。
郭常青倒是希望，无人搭理柳容里的“问题”。柳容里在他耳边的四个字，让他直觉上对接下来的事情抱有恐惧，就像大人经常逗弄不听话小孩的“狼会来”一样。但他没有真正觉得是狼会来，而是某种……某种会把他吃得连渣滓都不剩的东西……快要来了，他甚至能听见它越发急促的脚步声……柳容里会说什么？有什么可说的！连六皇子都站在他这边了！郭常青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竟然是强忍不下的想要伸手去封住柳容里的嘴巴。
郭常青想起了一些往事。
从小到大，郭常青和柳容里都在同一个地方进学，从幼富云集的稚林学堂到英才汇聚的良辅书院，哪里都有柳容里的影子……或是在柳容里的世界，郭常青亦是众多并未受他正视的影子里的其中之一。
当郭常青享受着玩乐，还不曾知晓身边有柳容里这个人的时候，独自在学堂窗前读书，偶尔抬头望天，最后坐上马车回家的孩子是柳容里；当他们觉察到柳容里的存在，已经不容忽视的时候，独自站在高处，璀璨生光，接受着所有学子瞻仰的贵公子，依然是柳容里。在郭家还是皇商、在他还未受过指指点点的滋味之前，郭常青甚至暗地里嘲笑过柳容里的孤僻，与柳容里交好的从来都是那两三个人，除了那漂亮得如同女孩的相貌，家世、才华、交际、柳容里哪一点比得上他？
可柳容里长得越来越俊美，惹人嫉妒到郭常青看见书院内挂着的文隽帝画像，都想要去撕碎。蓄意积攒的才华在十岁那年爆发出来，两年后，柳容里在整个学林的震惊中，毫无意外地拿到了秀才的身份，而郭常青一次又一次的发挥失常，与多数自视甚高的学子一样，与梦寐以求的功名失之交臂。柳容里周围，那两三个低调的朋友，也在人前显现出他们的不凡来，用事实嘲笑他的浅薄……而郭常青的身边呢？一群皮囊光鲜，内里空无一物的世家子，花着大笔的银子，顶着良辅书院优秀学子的头衔混着日子，他们全部，只是被某个百年姓氏，装点得好看一些罢了。
郭常青开始厌恶一个词，物以类聚。他却矛盾地站在那个高台上，同那些世家子一起，悲天悯人地注视着那些仕途上苦用功的蜗牛。
当听到柳容里放弃仕途的消息时，他惊讶、窃喜，每个被捧高的天才，无一例外的悲剧坠落，柳容里也应该如此。他开始期待柳容里的一蹶不振。渐渐的，郭常青发现，与他的期待截然相反，柳容里不再吝啬他的笑容了，那是一种相当可怕的交际能力，与柳容里交好的人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多了起来，像是突然拔高的山脉，渐渐将他们这一个高台，从原先的地方，挤到了暗涛肆虐的深海中央。
为什么？他总是这样问，却不知道谁会来回答。
种种反差，让郭常青生出了从不平到不甘，嫉妒到嫉恨的情绪。觉得柳容里这样的存在，天生就是对他的讽刺，这样的念头在柳家代替他郭家成为皇商后，越发的剧烈起来。又在他加入菁俊会的自荐信，被作为菁俊会社长的柳容里退回时，猛地溢出了最高点。
此时，柳容里的表情仍然镇定自若的令他讨厌，像一个掌控全局的阴谋家一样，正在下一盘必胜的棋。郭常青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想法：最初的柳容里，是不是真的享受那份孤寂，或是在刻意培养那份忍耐孤独的能力。它成就了柳容里的淡然，从容，透彻的心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隐忍，什么是时机，什么是必须。
郭常青一直抱着不能输的念头。而从来没有去思考过，柳容里所想，是不是——必须赢？
他忽然惊恐起来。
审理过程的任何疑惑都要一问究竟，刑部尚书宋节仪无意外的按照程序进行，毫无波动的音调响起：“哦？什么问题，你且说说。”
“若火灾是人为造成，是否整个事件便与我无关？”
柳容里的问话一出，场上的人神色各异。他们都在等待柳容里会以怎样的苍白之词求取宽大，却没想过柳容里根本没打算辩驳，而是已经有办法将自己挑出这件事去？秦良等人之中，有人不屑，有人嗤笑，若他柳容里有证据，证明火灾是人为，为何不一开始便将证据呈上，以示清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容里身上，没有看见，郭常青变得煞白的脸色。
那东西……它来了。他似乎感觉到那东西已经站到了他的背后，它冰冷的影子从他头顶倾泻下来，巨大而漆黑。
“公堂上不容半分谎言，若你所言为实，火灾当真是人为造成，案件自然与你无关。不过，若是蓄意纵火的话，民事案件也会上升到刑事案件，结果也不光是缴纳罚金这么简单了，刑部会正式插手。”宋节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