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女”怀中,喝着茶,悠闲等着那位柳公子的面见。可她不会直说,任何一位有身份有风度的主人,都不会放任客人在这堆满货物的地方等自己。除非这位主人刻意想给“苏二公子”难看。
苏恋恋坐在莲女画舫二楼的一间茶室中,三月的春风拂过湖上,从临湖窗户吹进来的时候还带着些凉意,小鹅仔怕小姐着凉,咚咚跑去画舫事务那要了张毯子搭在她的腿上。手里是一杯热气袅袅的山菊茶,里面放了几颗冰糖。苏恋恋不习惯那些微涩味苦的名贵茶叶,大哥为此常笑她说,“看来小妹吃不得苦呢”然后贴心地购了很多花茶让下人换着泡给她喝。
她想告诉他她其实是吃得苦的。梳妆打扮自己动手,饭食也不挑,像男孩子一样锻炼身体,努力读书认字。但她从未用这些标榜自己,也许在世人眼中她才是异类。其他女孩子都心甘情愿在相夫教子的锦绣路上婀娜而行的时候,她想的却是,女孩子太柔弱了,像一颗被人轻飘飘吹上天的泡泡,光斑绚烂,美则美矣,却一碰就碎。她不想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永远被人照顾,保护,捧高。她可以借着这股力飞上天,但绝不能是泡泡。
幼时庆幸自己最像父亲,有灵动的头脑,又懊恼太过于相像,以至于都没有继承到娘亲的巧手。不喜欢女红,因为每次都会不小心把指尖扎破,忍忍泪,低着脑袋在窗檐下坐了一天,还是绣出了第一张完整的手帕送给大哥。薄薄的一层丝帕上,有些歪歪扭扭的小花图案,真的算不上好看,也许这便是从来没在大哥身上看到过那张手帕的原因。一次,两次,默默的不知道绣了多少次,直到她的绣工连娘亲也赞许起来,却再也没敢把任何一件绣品送出了。
苦矣。疼矣。
最初的那张手帕,现在又被大哥放在哪里呢?
苏恋恋垂眸,收回了飘远的思绪。捧着茶,放在嘴边喝了一小口。
这时候,茶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清风立时迎面扑来。
吹散了荡在鼻尖的一丝茶香雾气。苏恋恋逆风抬眼,一双眸子便再也移开不了。
是那画中人从卷上一跃而出了么?跃在半空,又融进云里,所以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带着微湿的、雨露裹着的笔墨香气。
眼底一波明潺潺的水,眉宇如山如岱。雪白的长袍笼罩住挺拔如松的身姿,在长袍覆不住的地方,露出近似霜色的肌肤。这件长袍并非名贵的料子,像她这样摸遍了珍品的人看起来甚至有些普通,但因为穿在他身上,便有出色的干净明亮,像是被云雨洗礼过的一样。也许云本来就是与他相伴相生的,若非云中人,还有谁能驾驭这优雅磅礴的雪白?
李文隽?
她几乎是强忍着压下问出这个名字的欲望。眼前的面容太清晰,太清晰,反而让她不再确定。被牵扯出的少女情怀,似无数僧侣在高山上敲起的暮鼓洪钟,在心坳中远远荡开,回响不停。
因他少却了画中人的山棱般的凌厉,多了云端仙人的优雅恣意。他就站在离她几步之外,从高处看向她,占据了所有的有利位置。
“柳……公子?”小心翼翼的,她试着开口。自知无法将这股心动停止下来。害怕云中人会被她的俗世气息吹走,发现仅是历经的一场幻梦。
如果不是幻梦……怎会有如此相像的面容,出现在跨越三百年时光的此刻?
“不是。”声音亦有股来自云端的凉。
凉意却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