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兰儿移步上阶,趋入禁中,见地上铺着红毡,料是拜跪的地方,当即遵着总监的谆嘱,恭恭敬敬的跪下,口称兰儿叩见,并照例叩了几个头。但闻上面谕,着令他抬起头来。他遵了旨,偷眼一瞧,见上面坐着一位老年旗妇,和颜悦色,仿佛如西池王母一般,料想定是皇太后。再从右首旁瞩,巧与咸丰帝的龙目觑个正着。咸丰帝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她不禁又惊又喜,暗忖这少年天子,莫非已看中了么?情肠一转,羞态横生,又不好垂头,只好微掩秋波,由他谤视。谁知她梨颊娇姿,越形妩媚,红中带白,白里含红,又经那两鬓乌云笼住春色,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弄得咸丰帝越看越爱,好一歇没有声响。旁立的宫监门、侍女门,也觉纳罕得很,若非宫禁森严,几乎要喝起彩来。那上座的旗妇道:“此女颇有福相。”这一句话,传到咸丰帝耳中,方回视道:“慈鉴定然不错!”遂握着朱笔,把名单上圈了两圈,遂谕贴身宫监,令他引去。未几罢选。后来由兰儿探知,方知这番点选秀女,报名的共六十人,中选的只二十八人,有三十二人不中选,一律送回。上座的乃是皇太妃博尔济吉特氏,咸丰元年,尊封为康慈皇贵太妃,至五年间,始上尊号为康慈皇太后。原来咸丰帝系孝全成皇后所生,道光二十年春月,孝全成皇后崩逝,咸丰帝尚在童年,全赖这位皇太妃抚育,所以咸丰帝非常感激。道光帝续立孝和睿皇后,至道光二十九年间,睿皇后又复谢世。因此咸丰改元,只剩这位皇太妃,算是宫闱里面的领袖。咸丰帝先奉他居永春宫,复移居寿康宫,问安视膳,习以为常,差不多与亲生母一般。此次拣选秀女,特地到寿康宫,也是尊重皇太妃的意思。这且休表。
且说兰儿中选后,由宫监领入别宫,当由总监奉了上命,派往坤宁宫当差。这坤宁宫系皇后所居。自孝和睿皇后梓宫奉移昌陵后,坤宁宫民已阒寂二年。这时预备立后,又要热闹起来,一切布置,随处需人,所以此番中选的秀女,多派往坤宁宫承值。兰儿也得了这差,自晨至晚,奉职维勤,暇时与各选女晤谈琐事,倒也不嫌寂寞。且兰儿足智多才,又用出一番温和手段对待别人,大众都与他亲近,没一个挟怨生嫌。因此,兰儿在宫充役,尚觉惬意。但久别思亲,人情同然,兰儿自入宫后,把家中消息隔断,一点儿没有闻知,未免心中悬念老母是否平安?弱妹幼弟是否驯扰?饥饱若何?寒暖若何?都一一挂肚牵肠。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心事,在下也不能不摹拟出来。
奉诏应选时,曾蒙咸丰帝格外端祥,垂着青眼,满拟一入宫中,即邀宠幸。谁知过了数旬,杳无喜信。皇上又整日不来,既使来了一两次,也是足迹不停,无从见面。若长此过去,那里有出头日子,恐怕要应那母亲的前言,如何是好?转又自解自劝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入宫不到数月,何能骤沐皇恩。只好静俟机缘,再作计较。
目下立后的吉期,日近一日,皇后一到,皇上必时常临幸。我在这地当差,不怕不勤见天颜,那时凭我这般才色,对着皇上总有机会可乘。就此一想,万种幽愁,不知不觉消了一半。
看官,上文说的兰儿见驾,咸丰帝很是爱他,如何中选多日,并未召幸,难道真贵人善忘么?说来又是话长,在下又不能不叙。
当咸丰帝挑选秀女时,他因旗女的颜色,多是平常,曾想选几个汉女入侍宫闱,作为妃嫔。可奈神武门内,悬有厉禁。在昔,顺治初年奉皇太后懿旨,有以缠足女子入宫者,斩。祖训煌煌,不能违背,未免愁烦得很。谁料那先意承旨的宫监,探得咸丰帝口风,竟向外省民间采了绝色汉女好几名,送入圆明园中。这圆明园是清室第一个灵囿,由雍正时开手建筑,至乾隆朝方才告成。宏敞壮丽,旷古无两,连园门都有十八座,就中龙楼凤阁,桂殿兰宫,瑶草琼葩,珍禽异兽,实是数不胜数,赏不胜赏。就使左思的三都赋,司马相如的上林赋,禷藻扬华,尚不能仿佛二三。雍乾以后的嗣君,每值朝政余闲,在园中游幸,作为消遣。此次汉女入值,乃是破题儿第一遭。汉女的装束比旗女秀媚得多,旗女是天足圆趺,纵有三分姿色,终未能婀娜动人。汉女素来缠足,于体育上原是有碍,于姿态上实属增娇,裙下双弯,真个销魂。而且咸丰帝生长禁中,从小儿跟旗女厮混,定然数见不鲜,骤遇汉女入园,那得不刮目相看。当下天颜大悦,厚赏宫监,赞他变通古制,易宫至园,无违祖训,克慰朕心,真是敏干得很!
遂派各汉女分居亭馆,自己做个花国蜂王,任情恣采,今夕是这个当御,明夕是那个侍寝。得宠最甚的,计有四人,都各赐他芳名,叫作牡丹春,海棠春,杏花春,武陵春。四春佳丽闻名天下。看官试想,这咸丰帝恋着四春,已是应接不暇,还有什么心肠,忆着兰儿!所以兰儿入宫,竟落得长门寂寂的样子。
转瞬是小春时光,立后的佳期已到。咸丰帝先遣官祭告天地、宗庙、社稷,随后命大学士裕诚为正使,礼部尚书奕湘为副使,持节赍册,立贵妃钮祜禄氏为皇后。乾德当阳,坤仪正位,这是极大的典礼,宫里面忙碌得很。咸丰帝出御乾清宫,受皇后礼;皇后入御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