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封贞嫔钮祜禄氏为贞贵妃”十二字。兰儿瞧着,料得皇后的位置,定然是这位贞贵妃,万万轮不到自身了。隔了数日,又是一道上谕,关系立后大典,载入宫门钞中。兰儿忙取读道:
朕惟易著咸恒,首重人伦之本;诗歌雍肃,用端风化之原。绥万福以咸宜,统六宫而作则。或稽令典,乃举隆仪。贞贵妃钮祜禄氏,
兰儿看到“钮祜禄氏”四字,禁不住心头乱跳。后接读道:
质本柔嘉,行符律度,自天作合,聿征文定之祥,应地无疆,斯叶顺承之吉。惟克懋修无内治,允宜正位乎中宫,其立为皇后,以宣壶教。所有应行典礼,著该部察例具奏。读毕,将宫门钞掷案道:“这遭完了,我早料着这钮祜禄氏要正位中宫了。只是我……”说到“我”字,竟咽住了喉,扑簌簌垂下泪来。又默念道:“时来神默佑,运退鬼揶揄。像我这样穷命,哪里来的贵显!前年的幻梦,明明是着了鬼迷。咳,兰儿,兰儿,今生今世休再作痴想了!”正沉吟着,忽见他妹子趋入道:“皇帝要选秀女了,阿姐可晓得么?”兰儿道:“你又来瞎说了。”他妹子道:“什么瞎说,我母亲正与一个来人说话哩。”兰儿知是真情,便移步出房,闻他母亲哝哝唧唧,方说个不休。仔细一听,乃是推说女儿年轻,尚难与选,等语。他不觉心下一怔,竟三脚两步的走了出去。只见一个部吏模样,立在门右,巧与自己打个照面。他竟嚷道:“这……这不是你家闺女么?不但年龄及格,就是这般美貌,也是寡二少双,看来定中圣意。他日得着荣封,咱们还要叨赏哩!”惠太太尚未答说,兰儿即向前道:“尊驾说的什么?”来人道:“圣人要册立皇后,另须选秀女数十人,作为差遣。这数十人内,但教福命生得好,怕不是排着妃嫔。没有官职的人家,有了女儿,一生世都想不着,你家老太太,遭此际遇,偏要左推右诿,真正不解!”兰儿道:“圣旨已颁下么?”来人道:“已颁下两日了。”说至此,便在怀中取出一纸,递与兰儿。兰儿见纸上录着谕旨,略谓:凡满州秀女,至当选之年,容貌端正者,着内务府报名候选。此外不过普通话头。阅毕,将纸条递还。并问道:“既然圣上要选秀女,我就去。”惠太太听了一怔,扯着兰儿衣,向他耳旁密谈了好几句。兰儿摇头道:“母亲亦太多虑,儿自有处置。”面向来人道:“尊驾想是内务府承值,请少坐赐教。”来人应声称“是”,便在炕上坐定。兰儿道:“要去应选,是否先要报名?”来人道:“这个自然,现请书就,交我便是。只籍贯、名字、三代、住址、年龄,统须开列,不可缺一。”兰儿答了“是”字,便转身进房,一一写就,复出去交与来人。来人细阅一遍,起身告别道:“日后恭喜,再来领赏。”言毕径去。
惠太太却沉着脸道:“兰儿,这是你自家情愿的,将来不要怨我。”兰儿道:“母亲何出此言?”惠太太道:“你年纪尚轻,全不晓得秀女入宫的苦处。你父亲在日,我是听他说过的。秀女选入宫中,永远不能出来,连父母都成永诀。所以我们旗员遇着点选秀女的日子,有钱的出钱买免,没钱的也要设法隐瞒。你为什么大胆出来敢去报名,自投死路!”兰儿笑道:“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人家看得这般困苦,我偏要亲去一行。若照母亲说来,是本朝点选秀女,简直是没人应命呢,恐怕没有此事。”惠太太道:“那是没法儿的人,只好拚着一个女儿,令他应选。”兰儿道:“我家穷苦得很,正是没法儿的时候,儿愿拚生出去,不愁中选,但愁不中选,中选了,或尚可寻条出路,他日弟妹两人也好从中援手。不中选了,那便一生不出头呢!”惠太太听了,倒觉有理,就也不与计较。
兰儿略略办些衣饰,准备入宫。转瞬间,选期已到,内务府的差人先来报知。届期这一日,兰儿凌晨起床,加意梳洗,轻匀粉面,淡扫蛾眉。妆罢,添着了几件新衣,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会,然后缓步出房。这时惠太太已起,在堂前梦香禶烛,令兰儿拜别祖先。兰儿恭恭敬敬的行了全礼,转身向母亲跪将下去。惠太太含着泪道:“此去若不中选,不必说了,若中了选,得蒙恩宠,休要忘了我。”“我”字未曾说完,那喉咙已哽咽不住,眼泪亦垂将下来。兰儿看这情形,也是心中一酸,偏强颜为笑道:“养育深恩,怎敢忘怀?得蒙中选,好歹要出来省视,请母亲勿扰。”惠太太点了头,令他起立。但闻一声娇呼道:“阿姐少待,我与你同去。”兰儿视之,乃是幼弟桂祥,偕妹子携手而来。当即握着桂祥手道:“我不到别处去。”桂祥瞧着兰儿道:“姐今日着了新衣,妆扮得这般齐整,莫非去见皇帝不成?”兰儿道:“你倒有点聪明,我去皇帝殿上,取个顶戴给你可好么?”桂祥道:“好,好!”兰儿复语妹道:“妹子,你今年也十多岁了。我去后,今日若不回家,须要住在宫内。上奉老母,下顾弱弟,全靠你一人了,愚姐到要重托。”言罢,即向他一揖,慌得他妹子还礼不迭。忙道:“阿姐今日敢是在家演戏,怎么拜起妹子来?”兰儿正色道:“我是真话,愿你无忘。若能得志,我也决不忘你。”他妹子见他认真,不禁泪随声下,道:“妹无才能,恐不胜所托。但愿姐姐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