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轻轻敲了门,温柔地喊,坂口先生,坂口先生。里面竟没有声音。刘方仪又敲了敲门,却听到哗里哗啦唏唏梭梭的声音,很奇怪。刘方仪突然心里一紧,预感有事似的,就提高了声音,再次问,里面是不是坂口先生?
第三声刚要要喊出,却感到背后有人,回头一看,竟是兰蔻。
刘方仪说,吓我一跳了,怎么走路没有声音?兰蔻说,谁没有声音了,是你自己太专注了嘛。正说着,办公室的门却豁然大开了,把两个人再次吓了一跳。
边见唐笑眯眯站在门口,对着刘兰二人鞠了一躬,用夹生的中国话说,两位小姐,早上好。说完,没等她们回礼,边见唐就关了灯,合上门,从容自定地走了。兰蔻惊讶地问,刘姐,怎么回事,边见先生一大早进我们办公室干什么?刘方仪就说,先不要把这个事情告诉坂口先生,也许,边见先生只是进去喝喝水,他不会中文,当然没法告诉我们。兰蔻点点头,也不再往深处想,收拾着自己的办公桌,一会儿工夫,也就把这个事情给搞忘记了。
刘方仪回到办公室,始终觉得这个事情有点蹊跷。正纳闷着,手机却响了,是张先生的电话。张先生什么也没有说,只点拨到,边见唐是我从日本带过来的。刘方仪就说,我明白了。然后,张先生又补充一句,那个小丫头,不会乱说吧?刘方仪就说,我来摆平这个事,您放心吧。
不过,刘方仪实在想不明白,边见唐在坂口的办公室,去干什么。刘方仪也看过《谍中谍》之类电影的,不过,这是生活,那是好莱坞大片,刘方仪脑壳想爆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也罢,不该知道的,永远不问。刘方仪那个年龄的人,都背过《保密守则》。
窗外一株悬铃木,长成探头探脑的样子,是关切刘方仪的意思。女人转过头,看见树叶上面盛载的阳光,突然理解了张先生不把宝押在她一个人身上的苦心。但是,边见唐毕竟不懂中文,年龄又那么大了,做些重要事情,也是夕阳无限好,站好最后一班岗而已,怕只怕,大实惠还有别人,跟张先生的关系更接近。
刘方仪在头脑中,把大实惠的竞争对手粗粗蔑了一遍,把兰蔻也搭上了,却都不象似的。
这个时候,上班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办公楼里充满了说话,开关抽屉,挪动桌椅,翻阅纸页的声音。这声音之上,还飘起了各种牌子的香水、茶叶和咖啡的味道。一个活灵活现的大实惠仿佛刚刚苏醒了。
刘方仪整理了仪表,轻轻咳嗽两声,挺了训练有素的胸脯,出得门来,正往卖场走,却在过道里,跟坂口玉男撞了个正着。坂口见了刘方仪,很是高兴的样子,闪亮着眸子说,刘总,昨天有经销商送来几盒花旗参,我给你留了一盒。刘方仪一愣,正想推辞,转念却顺着这个竿子,爬到两个人的关系亲近处,说了谢谢,还说等会我就来拿。
望着坂口远去的背影,弹性的步子,刘方仪竟然心中一动,想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若是同时掉下悬崖,进入另一番天地,象金庸通常写的那样,还能成就一段偶然的奇缘。命运安排他们在一个甑子里抢饭吃,却是注定了要你死我活的。再想到自己,边见唐,甚至还有更多的人,在大实惠盯着坂口的任何一个疏忽,就要把他扔下悬崖,刘方仪竟觉得了心疼。
是纯粹的女人对英俊男人的母性关怀。
以刘方仪的经验,坂口不会没有经济问题,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马无夜草不肥。也是人之常情。现在哪个单位的正职,没有一点灰色收入。要没有,大家又何必挤破了脑袋去扶正。只要控制在一定限度,连总部,其实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的。可是,中国还有句话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往左往右,都是人定胜天。
怜惜完了坂口,刘方仪继续赶往卖场,却忘记了怜惜自己。
做女人到了中年后,往往会得出些心经。这个世界是一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的。比如一个美女和一个丑女,一个得了命运的眷顾,得了生命好的资源,另外一个恰好相反,可是男人们要怜惜,要呵护的,大多不是那个不幸的女子。当然是美女才招人疼啰。
如果只是好上添好,而不是坏上给予一个好,那种叫男人,或者叫爱情的东西,就很可值得怀疑。也许不过是“势利眼”的别称。
这些感悟,是费了无数时间和眼泪的,所以刘方仪走过了,也不想它。她巡视在卖场里,那些营业员、促销员、收银员、保安员、管理人员什么的,无一不恭敬地、热情地或者怯怯地,尊呼“刘总早上好”。这一瞬间,是刘方仪在大实惠工作最大的快乐,且不管一切后面的真心几许。虽然女人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谦和,做“刘姐”样,内心却觉得,做强者真是最快乐的。
强者做给自己,而女人,只是做给男人。
多么狭隘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