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咪,我看到我的眉毛了!”
洗手间突然传出儿子惊喜的叫声。我愕然跑进去:我那五岁的儿子正用双手奋力顶着洗脸池,双脚努力地踮起来,脖子有力地向上举着,脖颈处的细小的青筋凸显出来。我冲进去时,和他的眼睛,他那双惊喜无比的眼睛正从那镜子的最下端兴奋地迎接着我。
儿子发现自己在长大,那面镜子成了他的见证。总会在某个早晨、黄昏、晚上、中午,儿子惊天动地的声音一定会刺激每一个人。我在这种叫声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快乐的日子。家里每一个人的心情都会被这种欢呼声抹得鲜艳无比。
这种声音突然在某一天停止了。儿子长大了。只有在电话中,才能听到他从西半球传来的声音……
成长的滋味
就在我着手写这本书的时候,儿子马上要到英国去上学了。
“中华民族有着炎黄子孙引以自豪的辉煌灿烂的古代文明。然而当国人还处于“夜郎自大”、“惟我独尊”的盲目中时,西方已开始了文艺复兴及伟大的工业革命,西方近现代文明凭借贸易及强大的武力,辐射全球,所向披靡。随着国外的坚船利炮一举打开国门,国人才猛然清醒,意识到清朝末期的腐败统治和闭关锁国政策的落后,于是一代代仁人志士走上了救亡图存、振兴中华的漫漫长路。”
那一天,我带他去参观离我家不远的唐绍仪故居纪念馆。当时,晚清政府听随一批维新人士的谏言,公费派送一些资质聪颖的孩子出国留学。唐绍仪就是其中一个,当时才十四岁,回国后走上中国救亡图强的道路,后来成为中华民国第一任总理。
“JERFER,要去国外上学了,觉得怎么样啊?”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他。
“没有什么。入乡随俗嘛。”
他扒着碗里的饭,没有抬眼看我。可是我正在认真地看着我的儿子。儿子好象突然长大了。他的身形已经高得追过他的爸爸了。他再也不可能绻偎在我的怀里,小脑袋歪歪地靠着我,要我给他讲故事。故事每晚只能讲一个,然后就要排排坐在我床上谁都不许说话,他看他的书我看我的书,这是我怕他打扰我看书定下来的规矩。
而我,再也不能那么随意地拥着他,让他的小手暖暖地握了在我怀里,毛绒绒的头发磨擦着我的面庞,丝丝的舒坦丝丝的幸福丝丝的甜美,还有儿子身上的体温和着我的,我们相依相拥的时光成了我心里最温暖的记忆。
只到今天,我的对面正坐着十六岁即将去英国读书的儿子。他偶尔抬起头,和我的目光交织。他微微地笑了。他望着我:妈咪,没有什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捉不到他的目光。很久以前,我好象就再也捉不到他的手了,每次过马路,他已经不愿意把手让我握在掌心里,而是他,把我的手握成一团,大力地揣着,带我走过车来人往的马路。
我捉不到儿子的目光。但是他的声音给了我鼓舞。
妈咪,没有什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是的,他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但天下的母亲总不承认自己的孩子长大了,在自己的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
在他的整个小学和初中阶段,我很少能准时回家和他吃饭。我的先生,我的儿子,我们生活在一个房子里,时间却总让我们擦肩而过。下班回到家,儿子多半已经睡了,等他早上醒来上学去了,我却仍在梦中。小学阶段的每天晚上,他做完的功课会放在饭桌上,等我深夜回来检查他的功课,用铅笔把错的勾出来,用一张纸片写个评语。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后看我的铅笔字评语、改错,然后上学,几乎每天如此。到了初中,我就再也没有辅导过他的功课,他住到学校去了,只有放假才回家,我所做的,只是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
像这个晚上,在这个暑假里,我告诉自己不要把时间都花在办公室里。我要和儿子吃饭,和他聊天,聊他从来不曾接触过的英国,伦敦的艺术,剑桥的优雅……儿子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应合着我的每一句话。我们时而用英语,时而用国语。他对英国的熟悉是从书本上来的,他熟练的英语口语,他冷静的神情,突然令我心生一种喜忧参半的莫名情绪。一切现象都在证明,我家昔日的小男孩已经长成小伙子了。也说明,我也迅速地变老了。
心情也就有了些湿润。
十六岁的儿子到一个陌生的国度生活和学习,去完成他的高中、大学、研究生……这无论对他对我,都是一种考验。
这种感觉,有点像十六年前,我躺在那里,孤独地等待着小生命的降临。痛楚中夹带着许多期待、许多希望……
“珍妮,你就这么一个孩子,还那么小,你就舍得让他一个人到国外去?”我的朋友常给我提同样的问题。我不无忧虑。
“儿子迟早要长大的,他需要锻炼,像风浪里奋勇当先的海燕一样!当年我们从南海到广州读大学的时候,比他现在也大不了多少啊,我们不是过得好好的?”
先生的话把我的忧郁吹得无影无踪。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