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人力车经过。便拉了车夫的差,叫他专拉银元。车夫顺手捞了两把,塞向自己的肚兜。乱兵们看了也不过问。这时候殿后的一名军官也走了出来,北京店铺里掌柜的伙计最讲究礼貌,被劫一空的义丰钱铺掌柜,居然跟在军官身后相送,一面连声地说:
“劳驾,劳驾!”
殿后的军官礼尚往来,嘴里也频频地道:
“借光,借光!”(叨扰,叨扰的意思)。
乱兵打开了利源增布店,将店里的绮罗绸缎抢了个够,他们背着抱着匹头才出门,来了一群胆大而能起哄的中年妇女,一涌而上地说:
“老总,老总,分点儿给咱们!”
乱兵不肯答应,娘子军伸手便抢,认真动起手来,丘八还不如娘子军。悖进悖出,刚抢到的匹头,转眼间便夺去了大半。
第三镇的乱兵究竟有多狠?他们曾有几十个人围攻一家当铺,欲破门而人,正相持间,当铺里的伙计和雇工奇兵突出,一人端一脸盆凉水,排队站在屋顶上,朝大门外的乱兵猛浇。便这么十几盆凉水浇下去,乱兵成了落汤鸡,哆哆嗦嗦地,抱头鼠窜而逃。
乱兵们四处劫掠,土匪地痞乘机而起,他们比乱兵更乱、更狠、更凶,有的给乱兵们当向导,指使他们搜劫富户;有的干脆自己动手抢;更有的甚至趁乱兵人少,势孤力单,黑吃黑,劫夺他们抢来的赃物。土匪地痞越来越多,有“秩序”的放抢就变本加厉,东安市场最先着火,灯市口以北,金鱼胡同以南,受创至为惨重,东四牌楼十二条胡同洗劫一空。乱兵沿途朝天开枪,冲到了鼓楼东,碰见了奉命前来弹压的军警,老远他们便挥舞手臂,大声地嚷嚷说:
“大家都是吃粮拿饷的,何苦拿咱们邀功?反正咱们不抢衙门就是了!”
军警见他们人多势大,自己也是骇怕,于是掉过脸去,装着不曾看见。
土匪地痞跟乱兵合了流,漏子便扩得更大,大队人马冲到了皮条营、石头胡同、胭脂胡同、陕西巷一带,亦即北京的青楼渊薮,闻名全国的八大胡同风化区。土匪地痞要进去抢,乱兵却拦着不让,他们大声叱喝:
“人家那两钱是容易得来的呀?咱们怎忍心去抢她们的哩!”
经过一家报馆,里面还有灯火,土匪地痞又要进去,给乱兵拖了回来,狠狠地骂:
“报馆里有革命党呀,你们疯啦!咱们惹得起他们吗?”
北京最大的金店兼银号,清末民初,素有“四恒”之称,这一夜除了“恒和”早已关歇,可以说悉数遭殃,损失惨重。恒利为“四恒”之首,半月前他们刚刚将存在珠宝市的金银提回本号,二月二十九日之夜便给抢了白银四十万两,黄金三千两,全部店屋也给烧得精光。隔不多久,乱兵闹到天津,“恒利”的天津分号又损失四十余万两。“恒源”也被乱兵放火烧掉,抢走了三十多万两银子。惟有“恒兴”的掌柜有急智,他敞开大门,厅上灯火辉煌,取几千块银元,装两大布袋,乱兵一来,他立刻躬身出迎,满面笑容地说道:
“列位老总光临,无非是为少了点盘缠,小号敢不从命,让列位光火生气。这儿已经准备了些,数目不大,还请老总们哂纳。”
他这么一说,乱兵们反而感到忸怩,但是他立命伙计取出布袋,把银元往地上一倒。乱兵们不好意思要,他们便殷勤地硬塞硬送,结果总是闹得乱兵脸孔通红地离去。如此接二连三,送了一批又一批,送到天亮乱平,他家不过损失几万块钱而已。乱起时,枪声劈啪,喊声不绝,全北京城都见到火光烛天,当时气氛之紧张,堪称空前。蔡元培等迎袁南下就职专使,起先住在煤渣胡同逊清贵胄学堂原址,正当乱兵进城放抢地要冲,乱事起时,幸亏他们走得快,人逃出去了,衣服行李损失殆尽。第二天袁世凯招待他们搬到六国饭店,由于这一次恐怖紧张的亲身经历,使他们相信“袁世凯一离开北京,北方即将大乱”的说法;再加上“北京兵变”连日腾喧报章,轰动国内外,惊动了洋人,出动了洋兵,在南京的临时参议院,只好接受北上专使的建议,允许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
一出猴儿戏耍到这儿,原该“家”大欢喜,“袁”满结束。可是玩火的人终将自焚,兵变的头一夜,商民损失数百万,人命戕害十三四条,全北京城里的人,饱受了一场虚惊,乱子充的倒不算太大。然而第二天亦即阳历三月初一,乱兵们发了小财,食髓知味,当天凌晨他们满携赃物,纷纷自广渠门,西直门或永定门逃走,上丰台想搭火车去天津或保定。由于车站上军警盘查得紧,多数没有走成。一到夜晚,便又潜回北京,煽动其他的队伍,扩大暴乱范围,遍城明火执仗,焚烧劫掠,乱事扩大。在北京闹了两天,三月初二,居然有两千多名兵与匪,堂而皇之地乘火车到天津,一下火车便开枪、便放抢,这一回他们进退有序,还带有号兵吹号指挥行动。他们在天津抢了一整天,官商损失无算,祸害要比北京更烈。当晚,巡警捕获兵匪四百余名。初三在东马路同时处斩。又酿成一次大流血的惨案。
这帮子乱兵,抢了北京、天津,流风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