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好成亲”,于是,他便在突然之间有了警觉。
四
阳春三月,风和日丽,张佩兰脱下皮袄,换上绸衫,模样儿更显得标致。这时候,她每天傍晚已经不等老太太催促,只要吴佩孚回家的时刻一到,她便自动跑到西耳房,跑到天井里,甚至于跑到门廊上去侧耳倾听二哥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了。接到吴佩孚,“二嫂子”多半在厨房里忙乱,“嫂有事妹子代其责”,她会刻意温柔,加倍体贴,把吴佩孚服侍得周周到到。
平时一得闲暇,吴佩孚总是一卷在手,乐此不疲,当家庭里的暗潮越演越烈,美丽的李氏渐形消瘦,吴佩孚暗叫不好,莫要闹出什么事来了。因此,他想了个办法,一方面为研究切磋,一方面也为免致速祸,当他听说同街有一位名秀才毕维垣,饱读诗书,胸藏万卷,他中过秀才以后,便潜心学问,无意功名,晚年更专治易经,对于百源学派的开山祖师,宋代邵雍(康节)的著述,极有心得,在东三省是一位很有名气的学人。于是他便托人介绍,登门拜访,而毕维垣和他抵掌而谈,难分难舍,大有相见恨晚之概。从此,吴佩孚便在每天黄昏回家以前,先到毕家去打一个转,跟毕维垣二人一齐研究易经,对于邵康节所著的《观物篇》、《渔樵问答》、《伊川击壤集》、《皇极经世》等书,都曾涉猎过,然后反复讨论。吴佩孚后来能以《易经》为学有所长,著了《正一道铨》这一本书,也就是在这一段时期打下的基础。
吴佩孚以研究学问为由,有心逃避现实,但却仍无法遏止暗潮之加速滋长。吴老太太和李氏婆媳之间,感情日趋恶化,诚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借由长时期的婆媳失和,以及内在外来的诸多因素,终于有那么一天,化暗为明,火山爆发,李氏竟敢当面顶撞老太太,于此唇枪舌剑,发生龃龉。李氏深感自己受尽委屈,没有理由继续恋栈,她公然扬言:
“我明天就回蓬莱去!”
等吴佩孚从毕家欣然归来时,他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僵局业已无法挽回,李氏下定决心,明日启程,老太太频频拦阻,不让吴佩孚去劝。是夜,当老太太放吴佩孚回房时,李氏早就心如死灰,她把自己的行李,全部理好。不管吴佩孚跟她怎么说,她的答复只有一句:
“求你给我点路费!”
老太太那一边,表现得更为决裂——倘使吴佩孚真的“娶了媳妇儿不要娘”,不让李氏回娘家去,把她留在这儿“气死自己为止”,那么,反正是活不成了,要不,她去跳海,要不,她带老三回蓬莱。
吴佩孚迫于无奈,他惟有吞下他一生最酸涩的一枚果实,眼睁睁望着他无辜的妻子,黯然登程。她甘于退让,回蓬莱去跟她母亲同住。
李氏一走,张佩兰便以干女儿的身份,代理吴府中馈,她仍还是一大清早过来,深更半夜回去。她那一排三间东耳房,隔一口天井,恰好正对吴佩孚的西耳房,东耳房有二姑娘一人,西耳房住吴二爷一个。
五月间,有那么一天,趁张佩兰不在老太太的西正房里,老太太便把吴佩孚喊来,叫他在炕靠上坐着。
歇半晌,吴老太太开了口,她是在问:
“你媳妇儿去了这么久,她可有信来吗?”
吴佩孚黯然苦笑,摇了摇头。
母子二人并肩而坐,西正房里,持续片刻难耐的沉默。结果还是吴老太太开的头,她感慨万千地说:
“我老了,身体又不好,成天地闹病,眼看我就没几天活啦。我这一辈子,受够了苦,也享了几天福。如今你们哥儿俩都已经长大成人,我死,可以说一无牵挂,只不过,有一个心愿办不到,我是有点儿不甘心。”
“娘,”吴佩孚心酸不已地说:“好端端的,您老人家说这些个干什么?”
吴老太太不理,却是一伸手捉住了吴佩孚的胳臂一阵摇撼,然后说:
“老二,老二,你晓得娘惟一的心愿是什么?”
“娘!”
“我要抱抱我的孙子,我苦了大半辈子了,连孙子都抱不着,我死不瞑目!”
犹如万箭攒心,吴佩孚发出了痛苦地呻吟:
“娘,您别这么说,好不好?”
“不好,”吴老太太的语调,斩钉截铁:“怎么你连我最后的心愿也不许说!”
吴佩孚惶急万状,从炕靠上站了起来,垂手肃立。他婉转地再进一言:
“娘,您老人家是要活一百岁的,还早得很吗,您干吗尽在念着抱孙子呢?”
“还早得很?”吴老太太一声冷笑,又道:“老二,你忘了?你今年34,你弟弟也有31。”
吴佩孚避重就轻,希望能够就此转移目标,他强颜欢笑地说:
“娘,您不说我倒忘了,老三都31啦,是该给他成亲哪。”
“俺不说老三,俺在说你!”吴老太太疾颜厉色地道:“你是吴家的长子,你娶亲都娶了三年啦,怎么着?你自己给我说,你媳妇是放了个屁没有?”
吴佩孚心慌意乱地又喊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