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任北洋第三镇统制官,除了袁世凯本人,没有一个人不感到意外。当曹锟一身戎装,金碧辉煌,由奉天到长春去接事,第三镇的官兵,交头接耳,议论纷纭,有人不服,有人怄气,却也有人说是这下好了,来了个曹三,他百事不管,大家正好图个清闲平安。
曹锟颇有自知之明,荣任第三镇统制官,他晓得自己声望不够,德与威俱不足以服人,由于自卑心理的作祟,他做出许多莫名其妙的行径。第三镇官兵一万余众,岂有连统制官都不认识的道理?而他偏要微服探访,侦伺军中袍泽对于他的反应。他经常换上一袭弁目或者士兵的军装,独自一人,跑到某一处营房里去,找他的部下闲聊,聊着聊着,准定聊到他自己的头上,他每每这样发问:
“咱们新来的统制官怎么样?”
其实,对方早已看出来他便是曹锟改扮,匿止笑意,正经八百地说:
“统制官威风八面,可是他老人家对待部下又是那么样的宽厚,事事都为中堂和部下着想,像他老人家这样的好长官,我们从来都没见过!”
东探西访,得来的答案几乎是千篇一律,全军上下,人人都在一个劲儿地赞颂曹统制官这好那好,好得个不得了。于是,曹锟自以为深获军心,非常得意。与此同时,他也想起自己是一致公认的厚道人,是厚道人就该来点厚道的作风,旁的玩意儿他厚道不来,对于松弛一下纪律,让弟兄们舒畅痛快,那倒是不需花费分文,而能叫全镇官兵皆大欢喜的。
从此,他开始爱护士卒,对官兵们的私人要求,有求必应。部队多半驻扎在长春四周,可是长官们都嫌乡居无聊,袖手没事,他们有人接了家眷来,在城里租了公馆,也有的娶位临时夫人,租起小房子来金屋藏娇。风气一开,蔓延得好快,长春周围的营房里,管带、统带以上的军官,几乎全搬到城里来了。
三
这时候。由于吴佩孚的保举,张福来已由管带领官(连长)升到帮统,也就是现在的副营长、营副。同时,十一标一营还有一位管带领官牛起顺,跟张福来一样,把一位吴统带官当做岳老爷岳飞一例的崇拜,他常爱说:
“咱们统带官是岳飞岳老爷,咱就是岳爷帐下的牛皋。”
吴佩孚不论走到哪儿,张福来和牛起顺,必是寸步不离左右。牛起顺是天津人,行伍出身,粗中有细,忠心耿耿,是有点儿牛皋的味道。有一天,闲来无事,吃晚饭时,吴、张、牛三位在喝着酒,吴佩孚忽然动了思乡之念,他便向他这两位部下,娓娓地说起他家里的事情。
当他说到24岁离家,31岁方始回去过一趟,利用一个星期的假期,完成他和李氏夫人的相亲、议婚与洞房花烛。小两口儿新婚才三日,他又匆匆赶返烟台,时至如今,算算又已四个年头了。
言下,不胜欷歔,牛起顺直心直肚肠,听了以后,当时就劝起他的统带官来:
“现在本镇各营,每一位统带管带都把家眷接来长春同住了。报告统带官,您也把老太太跟太太她们给接来好不好?”
“不好,”摇摇头,吴佩孚感喟地说,“俺们是在队伍里,今儿往东明儿投西的,谁知道俺们能在长春驻多久?让家眷千里迢遥地搬了来,万一奉命差遣,又得离开长春,不是反而多个累赘?”
张福来岔嘴说道:
“统带官,您别尽想着搬来不搬来,只当接老太太她们出来玩一趟,在长春住些时,不就结了吗?”
“出来玩一趟?你倒说得容易,”吴佩孚面泛苦笑地说道:“老太太她们长途跋涉地跑了来,你叫她们往哪儿住?租房子得买锅灶碗筷跟家具,要不然,住栈房?那又何苦多此一举?”
牛起顺方欲开口说话,张福来连忙向他抛个眼色,牛起顺话到喉头又缩了回去。两位老弟不再接腔,吴佩孚只好把心中的郁闷暂时抛开,酒足饭饱,他推说自己倦了,回去睡觉。
这时。张福来把牛起顺往院子里一拉。
“老牛。”张福来神情兴奋地说:“你别尽在统带官面前嚷嚷,依我的,咱俩正好为统带官办一件事。”
牛起顺没听懂,愣愣地问:
“什么事?”
“明儿一早,咱俩请假进城,头一桩,先给统带官租一幢房子。”
“您是说,”牛起顺渐渐有点了然,“咱们先把统带官的公馆租好?”
“打点一个公馆能花得了几两银子哩!”张福来慨然地说:“连买锅灶碗筷什么的,就算你我二人孝敬了老太太,又值当个啥?”
“对呀!”牛起顺眉开眼笑地说:“咱们就这么办,明儿一早,先去长春找房子,租下来。然后采办一切,诸事齐全,再请统带官去看看,统带官中意了,咱们就请他写信回家,让老太太她们来吧。”
“好吧,”张福来一拍大腿:“就这么着,明儿一早我们到长春去找房子。”
房子找在三道街,深宅大院,挺气派,四合院儿,进门一个天井,正中一间大厅,左右各有正房和耳房,后面还有座小小的花园。房主姓杨,张福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