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扮。戈氏那边有面有煤,就是没菜,外面炮火连天,既不敢出门,又怕出了门也没处买,三个人一连吃了三天的盐水泡馍。7月12日,枪炮之声渐歇,吴佩孚实在待不住了,他说是想出去探探消息,顺便买些吃的。
这时候清军或逃或散,业已全部退出天津,多么热闹繁华的一座城市,此刻红旗遍野,白骨盈沟,变成了李华凭吊的古战场。天津城郊,十室九空,布满街心的,不是死尸瓦砾,便是逃难的、抢劫者抛下的遗物。清军撤退前后,先是散兵,后则“拳匪”,流氓地痞,继之以小股洋兵,他们一批又一批,一次又一次,挨家挨户地抢劫,但凡整齐一点的人家,几乎无一幸免。有许多大宅院,朱门洞开,杂物弃置一地,从门洞里朝内望,可以看得见屋梁上悬着上吊死的尸首,挂在半空中晃悠。偶然有一队洋兵去过,他们手舞足蹈,哈哈大笑,军衣里塞得满满的,背上还背着包袱,手里又拿着箱子,那里面一定是珍珠宝贝,黄白之物。人家打下了天津,这一草一木都归了他们,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当然为所欲为,肆无忌惮。吴佩孚经过一座衙门,看见大门上挂了个招牌——“暂行管理天津事务都统衙门”,听说各国的“都统”都在里面议事,这儿就是天津的临时政府了。
从海大道到东门,一片焦土,估衣街全部焚毁,只有针市街这一条街算是完整的,却是家家户户俱已被抢劫一空。吴佩孚瞧见洋兵鞭笞中国夫子,用大箩筐装着女人,像猪一样的往他们屋子里送,他气涌如山,两只眼睛几乎要射出火来。
当吴佩孚回到戈氏的家时,整个身子僵住,一对眼睛发直,沉沉的往炕靠上一坐,老半天,回不过气来。
“怎么啦?”郭绪栋一见就发了急:“兄弟,你这是怎么啦?”
依然一丝不动,一语不发。戈氏担心地说:
“许是出去撞上了什么,中了邪吧?”
“少胡说,”郭绪栋瞪她一眼:“昂藏七尺的男子汉,你把他当做小孩子?”
老长地吁一口气,吴佩孚的脸色由白转红,他望望郭绪栋,又望望戈氏,沉痛万分地说:
“大哥,嫂子,你们记住我的一句话,宁为强国狗,不做弱国人。这亡国奴的滋味连王八蛋都不如!”
郭绪栋忙问:
“兄弟,外头究竟怎么样了呀?”
简简单单地答复两句:
“赤地千里,民无噍类!”
郭绪栋和戈氏,眼圈儿一红,齐齐地低下头去。
为了安慰他们二位,吴佩孚又说:
“不过,洋人已经成立了什么各国都统衙门,乱,也许就是这几天的事。”
“这么说,”郭绪栋摇头叹息:“洋人是准备久占中国啦?”
“照这样下去,必定亡国灭种!”吴佩孚恨恨地一跺脚,站起来,一脸悲愤凄怆:“大哥,你知道我的性子,我不能在天津待下去,要是让我再看见洋人那么横暴,我会杀人,闯祸!所以,我这会儿就走,离开天津我往北,到了还归中国的地界,先混一阵子,来日乱事平定,我自会来找你们。”
“兄弟,”郭绪栋依依不舍,甚是放心不下,但是转念一想,吴佩孚说得很对,与其气愤肇祸,不如远走高飞,干脆眼不见为净。这么想了他终于点点头说:“也好,你去吧,乱定了再回来。不过,你有盘缠没有?”
“有,”吴佩孚一拍腰包,“前些时发的恩饷,一文钱也没动呢。大哥,嫂子,你们别为我担心。倒是你们自己,这些时千万不要出门,免得碰上洋人!俺们彼此珍重,图个来日相见!”
郭绪栋分了几件换洗衣服,叫戈氏包了个包袱,让吴佩孚背上。日薄崦嵫,大地昏黄,推开大门送吴佩孚出去,远处还有熊熊的火光。吴佩孚站住,向火光起处定定地望了一阵,脸上闪过痛苦的痉挛,他猛一咬牙,重重一拍郭绪栋的胳臂,就此一声不吭,低下头,大踏步地走了。
吴佩孚离了天津,一路投北而行,他沿着津渝铁路疾走,起先只想离开天津,后来又想出关闯闯世界。路上他看到闻所未闻的奇景,一座坟山黄土全翻过来了,遍地都是劈碎的棺木和枯骨,有好些老百姓坐地痛哭。吴佩孚跑过去一问,气得他又破口大骂,这是天津的洋兵搜劫殆尽,抢无可抢,便有丧天害理的土匪流氓,勾引他们出天津来掘坟盗墓,竟然抢到了死人身上!
武卫左军打仗的时候,官长为鼓励士气,三天两头的直在发恩饷,吴佩孚参加作战,也曾领过好些回赏赐,战地没法花用,便积了二三十两银子。从天津经军粮城到新河,越近海边,越是人踪罕见,他由新河转往茶淀、芦台,才渐渐地有了市面。虽说乱世,钱还值钱,沿途只有吃饭住店,花费终究有限,他估计自己携带的盘缠,还能维持不少天,于是也就不太心急,放慢脚步走走歇歇,只当是在徒步旅行,游山玩水。
沿途听到八国联军进犯北京的消息,七月二十一日,慈禧带着光绪皇帝西幸,两宫双双地逃了,头天晚上俄国兵便攻打东便门。二十一日早晨城破,八国联军蜂拥入城,大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