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多明天早晨。”
“好,一定要稳住,明晨七时左右,有一笔大款子进入日夜银行,一定要坚持住。”
黄楚九放下电话,揿了一下电铃,刚才那接电话的女秘书进来了:“经理叫我?”
“柳秘书,立即和廉先生联系好,我马上请他到鸿运楼去吃茶。”
“黄经理,现在已是晚上八点……”
“叫你去赶快去!”
等柳秘书的高跟鞋笃笃声消失在楼梯时,黄楚九才从逍遥椅上起来,到保险箱内取出一份房契,塞在自己的内衣口袋里。柳秘书去请的廉先生,名叫廉南湖,原是清末名士,他的夫人吴芝英便是革命烈士秋瑾的好朋友,也是当年收葬秋瑾遗骨并在西湖边修墓的主要发起人、赞助人。
在辛亥革命后,廉南湖觉得连年军阀内战,国事日非,不想做官,移居上海。前些日子,他干脆将家乡的田产、房产卖掉,筹了一笔资金准备在上海经商。
廉南湖原是个读书人,只会饮酒赋诗,对于生意经一窍不通,便只好请教好朋友黄楚九。黄借了一间房子给他做筹备处,日前廉先生已凑足了四十万款子,是开爿交易所还是做地皮生意,正举棋未定。
黄楚九现在日夜银行正急需钱,想把廉的那笔款子拿过来,怎样拿呢,黄准备将自己在浙江路弄堂房地产卖给他。
当天夜里,黄楚九用他那张生花的嘴巴将四十万款子归为己有,廉南湖用这笔款子换来了那幢卖不掉的房子。
第二天早晨七时光景,黄楚九的日夜银行经理打电话来,说日夜银行储备金已用完,怎么办?
黄楚九问道:“大概还要多少款子?”
“——看样子,大概需要八九十万。”
“怎么要这么多?”
“——现在小户已带动了大户,储户们都相信了谣言,恐怕今天所有的储户都会聚齐。”
“停兑半小时,写明布告。”
“——这不是火中加油吗?……”
“写明二十分钟后,金库现款马上运到,马上开兑。”黄楚九不慌不忙,胸有成竹。
钧培里黄金荣的密室这时也响起电话。那是在日夜银行门前做现场指挥的唐嘉鹏打来的,他在电话里向黄汇报刚才发生的情况:日夜银行营业柜台前,贴了张墨迹未干的布告:因去大金库运现款,放款暂停半小时,请各顾主包涵。
黄金荣听了这消息,心花怒放,放下电话,自言自语地说:“黄楚九呀,没想到吧,明天大世界就归我了!”
半小时后,热闹非凡的上海大世界游乐场开出两辆汽车,前面一辆敞篷的小汽车上,坐着两人,其中一位老者年约六旬,身穿长袍,原先蜡黄的脸上涂抹着油彩,显得容光焕发,他强打精神端坐车门。
黄楚九此时哮喘病日趋严重,但他深知目前自己的健康关系到银行的安危,所以支撑起病体,由女婿陪同,到这万头攒动的兑款人群中露露面,以稳定人心。黄楚九的女婿从敞篷车上站起来,他大声说道:“各位主顾,请不要拥挤,大家都能取到款,我们的现款已经运到,请大家闪出一条路,让运款的卡车开进来。”
运款的卡车徐徐开了进来,卡车上坐着六个武装巡捕押送着现款。银行职员一看现款运到,忙来搬运,大约搬下二十多铅皮票箱。存户们一见黄楚九的实力如此雄厚,马上议论开了:“我们不提款了,我们存进去。”
打麻将牌的女人“哗啦”一下,原来受蒙骗的群众由取款马上变成存款,这可急坏了现场指挥的唐嘉鹏,他马上打电话向老头子报告。黄金荣一听,气得麻点直蹦:“撤!”
初次交锋,黄金荣败下阵来。
原来黄楚九“耍”了一下黄金荣,当面愚弄了储户。他从廉南湖那里弄来的四十万款子只够装四只大铅皮票箱,他又用报纸装满了其余十几只大铁皮票箱,那六个武装巡捕也是临时雇来的。后来,街头里弄传着两句俚语:老黄一出空城计,吓退大亨三千兵。
不到三天,黄金荣便摸透了黄楚九玩的花样。他知道,自己把对手看扁了。其实黄楚九的门槛、噱头不在自己之下,必须等待时日,瞅准机会,才能弄垮他。
面对黄金荣设置的种种障碍,黄楚九有心再抵抗一下,但他的病情却恶化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1931年1月19日下午四时,黄楚九在“知足庐”寓所内病逝,终年59岁。
1月22日下午,上海各界为黄楚九举行大殓,往吊者甚众。当日《新闻报》上说:“爱多亚路知足庐门前,一时车水马龙,至为拥挤。黄氏灵柩系独副阴木制成,价值七千元。”
黄楚九在病中时,曾有遗言嘱托至友办理善后事宜。在他死后的当天晚上,由虞洽卿、王廷松、袁履登、叶山涛、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赵芹波等合议组织善后委员会。
委员会决定,除日夜银行及游览存款部暂行委托徐永祚会计师整理外,其余均照常营业。这无疑是宣告日夜银行的倒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