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倌吆喝着推门进来,林怀部忙将桌上手枪收起,塞还给阿道。
这第四道吃法,是将背脊肉取下切成二十四块白肉,装了两盘,那剩下的猪嘴、舌、脑、耳、蹄、尾巴装成原猪样子,肚里放入清炒猪心、肝、粉肠,再配上一碗冬菇、血丝、肚丝、姜丝做成的酸辣汤。两个大汉,放开肚皮,将它们扫个精光,站起身来时,体重增加三、四斤。
吃完烤乳猪后,堂倌送上两杯“君山银针”茶。用的是玻璃杯子,只见白似玉的芽尖与黄如金的芽身,根根悬空竖起,芽尖儿顶着杯盖。文人称这景象为“万笔朝天”,可阿道却说,这像是如今上海滩头的斗争——刀枪林立。林怀部懂得他的意思,暗示他早下决心,免得玉石俱焚,与主子一起完蛋。这么想着,再看杯中茶叶,已在上下浮动,状似犹豫,不决。过了刻把钟,茶叶徐徐下沉,杯底似一片春笋出土。这时,杏黄色的茶汁,飘出淡雅的清香。
出了新雅粤菜馆,在门口分手时,林怀部已下定决心,答应阿道见机行事。
这样又过了个把月,到了1940年8月11日,下午三点钟左右,汪精卫的“和平政府”与日本梅机关双方派代表来到愚园路岐山村54号岑德广家里。不一会儿,张啸林带着一群保镖,也来到54号,接受汪伪政府的浙江省省长委任状。保镖们在房子周围巡逻、守卫。岑德广家里的一个仆人,悄悄地把一支香烟递给一个保镖。保镖抽了几口,转身掐灭烟头,放进背心口袋里。这保镖回到张公馆,在厕所里将香烟头剥开来,里面有个纸团。摊开一看,上面歪歪斜斜地画着几个字:
生意做成,老板请客。
这是暗号,保镖看后微微一笑,随即撕碎抛人抽水马桶里,抽水冲了。
三天后,也即是8月14日的傍晚,伪杭州锡箔局局长吴静观来到华格臬路张公馆,他是来拜访即将上任的顶头上司。张请他上三楼四姨太的卧室密谈。正当他俩谈得入港时,忽听得楼下阵阵谩骂吵闹声。
原来这位杭州客人进门以后,佣人忘了关大门。张啸林的贴身保镖林怀部正在廊下荫地里坐着喝冷饮。他边喝边懒懒地对司机阿四说:“阿四,还不快去关门。”
阿四正在与几个人玩脾,听林怀部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自然心中不快。
“关门,管我啥事。用不着你来命令我。”
“叫你关门是看得起你,不识抬举的东西。”
“你算什么东西,老妈子生的小瘪三一个,还要来抬举我,笑话。”
“你再说一遍,我操你娘。”
“我怕你?”
两人在院子里愈吵愈凶,竟然要动手。张公馆里所有的人都来到院子。劝架的劝架,看热闹的看热闹。
张啸林在楼上也听到了吵闹声,只是因为客人在座,所以强压着怒火没发。耳听楼下越骂越难听,他实在觉得丢人现眼。他怒气冲冲走到窗边,将身子探出窗口,大声喝道:
“吵什么,你们活够了是不是?不想活——”
“砰”,张啸林话没说完,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正好从他张着的嘴里钻进去,又从枕骨窜出来,张啸林只哼了一声,便倒在楼板上死了。
整个公馆的人都惊呆了。
林怀部把手枪往旁边一放,坐在大门口边他刚才坐的凳子上,点了一支烟,然后冷静地说:
“好汉做事好汉当,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是我除掉这个大汉奸的,我等着捕房来抓人。这事与你们无关。要走的马上走,不走的谁也别乱动,我的枪法你们是知道的。”
没有人动。张啸林的妻妾们开始嚎啕大哭。
一墙之隔的杜公馆内,有一个人悄悄给法捕房拨了个电话。
却说三楼的吴静观回过神来后,便拨电话向日本宪兵报警。
因为这个时期,太平洋战争尚未爆发,日本与英、法、美尚未宣战。日本宪兵队要进入租界,还得巡捕房的同意,办手续才行。这样,等日本宪兵赶到,林怀部早已被事先布置好的法国租界巡捕房带走了。
日本宪兵上楼,只见张啸林仰面朝天,遍地血污,张着大嘴,瞪着眼珠子,似乎表示:“省长”的交椅没坐过一刻,死不瞑目。
横行江浙、称雄上海二十余年的“三色大亨”,横尸百尺楼头,时人拍手称快,后人赠诗两句:
其人虽已殁,
千载有余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