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回头叫过阿道，“来，你来试试。超过他，这枪赏给你；平了他，我买把同样的送给你。”
阿道拂不过情面，只得上前比试。他连发三枪，三枪命中。他知道，这种0．22口径勃郎宁手枪是近距离谋杀的最好武器，子弹一穿进人体，便会在内部开花，而后大开出口，令受弹者致命。这是杀手们的宝贝。接着，又连发四枪，命中三碟。剩下的三发子弹，却打得很窝囊，只打碎一只碟。这样，十发子弹，中了七枪，在比试中，阿道挨到第二名。
阿道撩起衣襟，将枪擦了擦，双手捧给被称为“我们家的千里驹”的林怀部，“这枪我很中意，但老哥的枪法，比我高明几倍，这枪应该归您。再说，它对您更有用！”
林怀部自练枪法以来，见过不少好枪手，还从未碰到过这样善解人意的人。一般说，枪手、保镖，大都自恃有一技之长，傲视别人，说话、行动鲁莽，可这阿道不同。刚才，他注视阿道的枪法，取枪、举枪、扣机，动作自然，纯熟透顶，是位高手。不知怎的，最后三发，故意打砸——一枪偏左，一枪偏右，林怀部看出来了，他是在让名次。林怀部十分感动，当即约定下午两人去喝几杯。
那几天里，正好南京路上的杏花楼酒家，在《申报》上大登广告，为开张77周年纪念。“凡蒙惠顾中西酒菜者，概赠中秋月饼一盒，聊表谢忱”。于是林怀部与阿道当天下午便上了杏花楼。他们在靠窗口地方拣了个座位，喝着绍兴状元红老酒，吃着挂炉烤鸭，谈着枪法，十分投契。出于他们意气相投，武艺又相当，真是“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一时成了“刎颈之交”，当下便交换了庚贴，结为把兄弟。林怀部长阿道一岁，称为大哥，阿道为小弟。
林怀部结交了这么个小弟，十分高兴，他极力怂恿阿道到张家来当保镖。想不到阿道的头，摇得拨浪鼓似的。问他为什么不愿意，他却“王顾左右而言他”，反问老哥：“这杏花楼为啥要做77周年纪念？”
“为了抢生意，想出的花头呗！”
“恐怕不光是生意经的事。”
“那为啥？”
“你想，这杏花楼创办在1863年8月，一般说，逢五逢十为大庆，要纪念。可77周年算啥庆呢？那是因为应了‘七·七’抗战的数字，才搞这个店庆的。你说是不是？”
“嚯，里面还有这个道道。”
“我也是听来的，”阿道转换话题，“今朝时间不早了，你要去应卯了。我们约个日子，我也要请你一趟。”
“那好呀，改日我俩再喝个痛快，”林怀部掐着指头盘算起来：明日不行，后天也不得空，“大后天中午吧，怎么样？”
“好，一言为定。”
三天后的中午，哥儿俩在南京东路广西路口的新雅粤菜馆楼上一个单间里，品尝着烤乳猪的五道吃法。这在林怀部是开天辟地第一遭，他看到金红色、香喷喷的整只烤乳猪端上来，真有点馋涎欲滴。桌上已摆了蚝油、白糖、葱白段、三色酱、椒盐、酸辣菜与千层油饼各两小碟。
白衣白帽的堂馆，熟练地在烤猪上批下一块七寸半长、四寸宽的长方形净皮，以竖五横四团成二十件，放在两只盘子里，送到两人面前。这是第一道吃法。两人蘸着调料，吃得津津有味。接着是第二道吃法，堂倌将腮皮（头颈部位）和腿皮带肉切成十二件，装两盘，摆到客人面前。第三道是吃腩皮带肉切成的十二件。
吃过三道以后，阿道吩咐堂倌，将剩下的乳猪端下去，整治第四、第五道吃法。房间里只有兄弟两个，抽着烟闲谈着。
“阿道，你这一席烤乳猪要多少钱？”林怀部问。
“订菜时说，二十来只大头，估计三十块大洋足够了……”
“乖乖，要那么多？你手头好宽绰啊！”
“不瞒老哥说，我赚着双份钱。”阿道拍拍大哥的肩膀，悄悄地告诉心存疑问的林怀部，他名义上在“新亚和平促进会”里做生意，实际上为重庆方面服务。
“服务什么？”林怀部惊奇地问。
“除奸。”
林怀部听了，张着嘴合不拢来。阿道爽直地告诉他，张啸林正在考查他，想收他当保镖。他不但不愿“为虎作伥”，而且还要想法子干掉这汉奸。说到这儿，他从腰间拔出手枪，放在林的面前，说：“老哥，你若觉得小弟不该这么做，就拿这支枪毙了我吧！”
想不到林怀部听了这些话，霍地站了起来，圆睁双眼，吼道，“你把我老林看成什么人了？我也是中国人。我是有骨头的……”
“轻点，轻点，”阿道双手按林坐下，“隔墙有耳。”
林怀部告诉阿道，张啸林生性暴戾，无恶不作。军统方面已是几次要杀他，均被躲过。而自己在张门长大，又跟他多年，无法脱身。要是有一天他倒了，或日本人败了，自己也脱不了帮凶的干系。
“那你得为自个儿留条后路呀！”阿道趁热打铁，“你若能干掉他，不就是抗日英雄了吗？”
“哎——第四道、第五道菜来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