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叹一声,摇摇头,拱拱手,与张啸林无言而别。
张啸林以为自己的话打动了杜月笙的心。他觉得今后的上海滩,是日本人市面上的上海滩,三大亨的交椅次序要重新摆过了,得由杜、黄、张变为张、杜、黄。
回到家里,杜月笙一夜未曾睡安稳,老是想着去留的事。
第二天清早,杜月笙换上短衫,戴上一蓬假胡子,罩上一副大墨镜,把头发揉得乱蓬蓬的,一个人来到静安寺,混杂在善男信女中,拈香拜佛求签。
签筒晃了一阵,他抽出一根,是三十六签,下下。黄纸签语上写的是贺知章的《回乡偶书》: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未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解曰:异地飘零,举酒嘱客。
菽麦难黄,地老天荒。
寺里的老和尚为他指点迷津:“鸟恋旧巢,人恋故土,情势迫人,不得不去。”
11月26日夜,华格臬路杜公馆的大餐间里,杜月笙摆酒招待手下四个心腹。
杜月笙亲手打开一瓶人头马酒,亲自向万墨林、杨渔笙、朱文德、徐采丞敬酒。
四个心腹受宠若惊,自然心里也有点数,觉得一定有什么大事要他们干了。可是老头子只顾让酒吃菜,只字不提今晚有何吩咐。
酒足饭饱之后,杜月笙才说诂:
“今夜叫你们来,是有要事交代。国军撤走后,租界四周便是日本人的势力。日本瘪三是不会放过我的,我不得不走。我走后,这摊就交给你们四个,家里的事墨林多费点神,外边的事采丞比较熟悉,帮我照应吧!”
“我们……”徐采丞要说话,却被杜月笙摇手制止。
他接着说:
“除了你们原来掌管的以外,文德要给墨林写信和发电报,采丞代张翼枢把上海的报告、电报暂时通过电报局内部,想法子发出去。渔笙,你专门发帐务委员会每月的救济费。”
“你们四个,要胆大心细。恒社社员转入地下,有事会同你们联系。我家里的人,拜托你们照顾。”
“怎么,先生就一个人走?”
杜月笙重重地点点头,“我是去抗日,不是逃难,带家属干什么?”
“那他们的安全?……”
“我想不会有什么的。他们都是普通的老百姓。当然,日本人要是真的下毒手,我也没有办法。我们总不能去做卖国的汉奸吧?”
壁上的挂钟“当当当”地敲过十下,杜月笙昂然出门。四个心腹要送行,杜月笙摇手阻止。他坐汽车从华格臬路到十八层楼四太太姚玉兰处,让别人看到他与平时一样,今晚仍然在最得宠的夫人那里过夜。
车到十八层楼门口“嘎吱”一声刹住。
杜月笙钻出汽车进了大楼门厅。早已等候的随从马镇兴迎了上来,扶着他,两人并不上楼,而走向后门。后门口停着另一辆车子,车上已有翁佐青和王幼棠、司机杨二宝三人等着。杜月笙和马镇兴一上车,关上车门后,车子随即起动,直驰法租界和祥码头。
码头上一片漆黑,江水拍打着浮动泊船,发出闷声闷气的哗哗声,在夜空中震响。远处有几点昏暗的灯光,迷迷糊糊地照着法国邮船“阿拉美斯”号庞大的身影。天上寒星闪烁,江上秋风扑面。
此时,杜月笙心里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豪迈气概。
三天后,张啸林才得到杜月笙已离开上海的消息。这不还是永野修身告诉他的。
1937年11月29日早上,永野修身急冲冲地跑到张府。
“不知永野先生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张啸林衣衫还没扣好就迎了出来。
“张先生艳福不浅啊,日高三竿,还抱着美人睡觉,真是高枕无忧!”
“是啊,是啊,外有皇军保驾,内有日本友人撑腰,还有什么忧呢?”
“说得好,说的是!不过,消息不灵啊!”
“怎么,发生了大事?”
“说起来,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你的隔壁走了。”
“老三,他走了?”
“是啊,远走高飞了!”
“不会吧,昨天夜里,我还看见老三的亲信万墨林、黄国栋、杨笙渔等人进出他家……”张啸林感到奇怪。
“你难道不信我们的情报?告诉你,与杜月笙一起走的,还有代理上海市市长俞鸿钧。不过,对你来说,他走了倒好。以前,三大亨中,你是小三子,现在,你是这个了!”
永野修身竖起大拇指,在张啸林的眼前直摇晃。
几句话,全说到张啸林的心坎上了,他听了甜蜜蜜的。
永野修身的情报的确很准确,杜月笙当晚登上了法国“阿拉密司”号邮船,与宋子文、胡全江、钱新之、愈鸿钧等人一起,离沪赴港。
杜月笙到达香港,与钱新之同住九龙饭店,开始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