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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份大红请帖,发向四面八方。过了几日,一包包彩礼、红包滚滚而来。四月二十八日这一天,张公馆内外张灯结彩,门口鼓乐齐鸣,鞭炮声声,贺客接踵而来。傍晚五时许,酒筵开始,踌躇满志的张啸林正在举杯祝酒时,门上忽报:“法租界特使到!”
张啸林一听,呆了。急忙按下酒杯,像臣子忽听得“圣旨下”一般,心里便有十五只吊桶在打水——七上八下的,不知是福是祸,马上整了整衣冠,快步赶出接“驾”。不一会儿,张啸林陪着法国公使馆的二等秘书沙利进来,在座的贺客纷纷起身拱手致礼。沙利走到上位,从大皮包里取出一张纸片,用法国话念了一遍以后,交给随身翻译。
翻译清了清喉咙。高声宣布:“法兰西共和国驻上海领事,特任命张寅先生为上海法国租界纳税华人会会长。”
接着,酒筵上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掌声。张啸林红光满面,大叫手下人“开香槟,开香槟”!
这一“锦上添花”的洋人任命,张啸林一下子成为中外关注的重要政治人物,霎时间身价升了百倍。席间觥筹交错,划拳行令。庆贺宴会达到了高氵朝。正在这鲜花著锦之际,一个佣人急急忙忙奔进来,塞给帐房先生一团纸。帐房许吾生摊开一看,顿时面色土灰,问道:“这东西哪儿来的?”
“大门口马路上贴着好几张哩,门房老孙头叫人撕了来的。”
许吾生不敢耽搁,悄悄地送给张啸林看。张啸林打开一看,那上面写着:
大亨张啸林,
吃喝嫖赌样样能。
开妓院,贩鸦片,
办赌场来又杀人。
人间狗屎堆,
国民政府里当将军!
读罢这一张无头招贴,张啸林怒从心上起,恨从肚中来,火冒三丈,啪地一声,将酒杯砸个粉碎。幸好周围桌上的人,正在呼幺喝六地划拳、敬酒,闹得天翻地覆,无意顾及宴会主人的失态。坐在张啸林旁边的杜月笙机灵地扶住这位大哥,“喝多了,你醉了。许先生,快扶张先生去里边休息,这儿有我呢!”
等张啸林走后,杜月笙代理主人,斯斯文文地说:“张先生今日大喜日子,开怀畅饮,终因不胜杯酌,已去休息。临时委托我感谢各位出席捧场,容日后再谢。”
等客人陆续告辞以后,杜月笙拉住杨度,请他留步。
杨度,字皙子,早年留学日本,1907年主编《中国新报》,宣传君主立宪,1914年袁世凯解散国会后,他任参政会参政,次年同孙毓筠、严复、刘师培、胡瑛、李燮和共同发起成立“筹安会”,任会长,为袁策划复辟帝制,时人称他们为“筹安六君子”,骂为封建余孽。近年来,他移居上海,成为杜公馆的上宾,杜聘他为名誉秘书。这次张啸林大宴宾客,恭请他光临。
杨度酒饱饭足以后,正想回寓所打几圈麻将,却被杜月笙留住,便开着玩笑说:“酒宴后留客,不是搓麻将,便是抽鸦片。”
杜月笙微微一笑,递给他那张无头招贴。
其实杨度早已看在眼里,张啸林砸杯子,佯醉回房,他已猜到几分。如今打开纸团一瞧,全明白了。他皱着眉头沉思了会儿,突然说:“杜翁,走!咱们去看看张先生。”
张啸林横躺在大餐间的藤榻上,脸色铁青,正在生闷气。他见杜领了杨度进来,忙起身让座。
“唐朝的韩愈说过:‘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一个人有了功德,一定会招来别人眼红,招来攻击的。此事自古而然,所以张先生犯不着为此区区小事而发怒的。”博古通今的杨度引经据典,而又单刀直人,“有人骂张先生,说明张先生功成名就!”
“我忍不住这口气呀!”
“你这算个啥!不说别人,就讲我自己吧,在书上,在报上,在大会上,被人骂得狗血喷头,骂我是封建余孽、保皇党、袁世凯的走狗,等等,等等。我呢,泰然处之,安然无恙。”
“二哥是火爆性子,疾恶如仇。他哪里忍受得了这个冤枉气……”杜月笙说到这儿,忽见门口佣人探头进来,便打住了。
“什么事?”张啸林问。
“有个……有个盒子……”佣人吞吞吐吐,支支吾吾。
佣人手里端着只大蛋糕盒子,想上前,又不敢。最后还是进了门,把盒子墩在椅子上。杜月笙走过去一看,是只精美蛋糕盒子,上写着“送张寅先生收”字样。伸手撕掉封条,揭开盖子,一股臭气冲鼻而来,里面是一堆烂狗屎。
“你真混,”杜月笙对着张家佣人发火,“这样的东西还送到这里来”。
佣人先是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几个嘴巴子,而后哭着说;“刚才一个人坐着黄包车到门口,交给这盒子,说一定要送到张先生面前,不然的话,他要我的命。我不敢,所以……”
佣人捧着一堆狗屎,跑了。
这时,张啸林咆哮如雷,无以发泄心头一团怒火,便操起茶几上的供点檀香用的一只宣德炉,狠劲向门口砸去。哗啦一声,香炉碎成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