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就留在了张啸林的茶馆里。张啸林的儿子与陈效岐的女儿差不多大小,整天一起玩耍。陈效岐没有受张啸林多少恩惠,基本上是自食其力。他的到来为张啸林的茶馆带来不小的收入,这一点,张啸林心中十分清楚。
1910年10月,在清政府曾任武英殿大学士的王文韶病死。因为此人是杭州人,又死在家乡,杭州府一来以此人为荣,二来受朝廷之命,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
在杭州一带,丧葬有着极为繁杂的礼俗,丧礼的程序是送终、撤帐、买水浴尸、更衣、换枕、整容、移尸停灵、点幽明灯、盖批书、守灵、转敛、上孝成服、闹五更、开丧、入殓、点主、丧宴、出殡等,各项手续一环扣一环,环环必不可少。
当时,一般寻常百姓之家,再穷也得完成这些步骤让死人入土为安,以求活人心灵无愧。所以,只要有人故世,那一带必然哄动几日。
普通人的丧礼都这么繁琐,更何况武英殿大学士的丧葬了。从朝廷到杭州府,官人们无不重视,传递旨意的驿马在杭州城来来往往,京城来探视的官轿气势非凡,引得杭州市民驻足观看。
那几天,杭州城像过年那么热闹。平时以“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自诩的杭州人,第一次发现苏杭之外,还有个更了不起的地方——京城,京城的大官拥有那么大的气势,比杭州府内官人的气势要大得多。杭州百姓算是开了眼界。
再看王文韶的丧仪,杭州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文韶停灵时所用的太平杆,由二十八名杠夫组成;举丧所用的僧道共六十五人,分别来自京城和杭州各大寺观。这些僧道共分成五棚,每天总有十三人在灵前念经,超度亡灵。灵柩四围的冥器大型而且多样,其中有高大的牌楼、享殿、马车、纸人以及各种日用器皿等……
七天之后,一切礼俗完成,便出殡埋葬。声势之惊人,杭州城万人空巷,前去观看。
只见前面四名巡捕骑马开道,开路纸神各四个,除寻常旗锣、肩伞、衔牌,有清御赐福寿字、御赐蟒袍、御赐缎疋、御赐匾额花亭十座。钦差大臣亲兵数十个;花扎童男童女和物形数不清:绣伞一百多顶;马车五辆,车上人扮成戏剧。
丧仪的后而有僧道女尼数百人相送,王文韶的子孙家人均在孝帏中缓行。灵柩以红缎罩材,二十八人扛之而行。执佛送葬的人难以计数。
出殡的这一天,陈效岐受雇扮戏参加送葬行列了,张啸林好奇,以戏班子中的一员跟着陈效岐,便伴在他的身边。
陈效岐以前也被雇过帮人家出葬,懂得一些规矩,这次参加如此隆重的葬礼,更是小心。临来之前,他再三叮嘱张啸林要认真扮戏,不得胡闹,否则会引来蹲牢之灾。
张啸林原来觉得好玩才跟陈效岐来的,来了之后,哀乐一响,哭声一起,他情绪被感染。不再以为好玩,而是专心跟着陈效岐扮戏。陈效岐见他这样,也就放心了。
出殡队伍穿过繁华市中心之后,来到了清河坊一带,这时围观的人渐渐少了。因为这是日本的租界,普通百姓居家少,又不让随便进出,跟着围观的人许多在租界外便停住了脚。
租界里的日本人也纷纷跑出来看热闹。他们本可以站在两边看的,可一个小孩顽皮,偏偏跑到送葬队伍里,钻在扮戏人中间要瞧个仔细。张啸林没注意,一下子撞倒了这个日本小孩,孩子倒地便大哭不止。
张啸林这下可惹了马蜂窝。
很快,住在清河坊的日本人倾巷而出,拦住了王府的孝帏,强行勒索赔款,要州府官人赔理道歉,否则不予放行。
整个送葬的队伍停了下来。
俗话说:“入土为安。”死者的家人辛辛苦苦行这么多的礼俗,为的就是这个。而出殡时受阻是对死者的最大不恭,家人极力避免。现在王家遇到了这件事,顿时哭声一片。队伍也开始混乱起来。
陈效岐意识到事情重大,忙向日本人赔不是,一边拉张啸林的衣角,示意他也去赔个礼。张啸林极不情愿,但还是向日本人鞠了一躬,表示道歉。
日本人根本不看他们一眼。
张啸林平时自以为是,称王称霸惯了的,哪受过这样的屈辱。他怒火渐渐升起,后悔不该鞠那一躬,带着责备目光瞪了陈效岐一眼。
前面杭州府的巡捕和两名钦差也赶来。问明情况,自然又是一番鞠躬赔礼。日本人看此架势,满意地点点头。之后,提出赔银一千两。
送葬的人为了死者和家属,一直忍着一口气没发作,现在一看日本人无理索要这么一大笔钱,都气愤不平,双方开始争执。
官府的人还想与日本人讨价还价,少赔一些,日本人竟去揭棺木上的红缎。王府上下大小一齐扑在棺木上一边哭一边护着棺木。那些和尚尼姑也纷纷围在棺木边,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
所有送葬的人都被激怒了,张啸林忍无可忍。大喝一声“开打”,成百上千的掮执事、骑顶马、吹吹打打的各色人等,立刻像潮水一样地冲向日本人,吓得日本人回头便跑,跑进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