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了,为了让专车安全通过大桥,工兵在细致地检查。因此要耽搁些时间,专车才能通过。同时调动炮兵准备应付意外。张学良走下车厢,脸色缓和了。他要副官准备马,巡视一下取得最盾胜利的决战防线。不大一会儿,他骑上一匹枣红马,跑到大辽河边上,长山子脚下。这里叫山,倒不如叫土包子,从山底下爬到山顶上高标也不到四百米。山上既没有树木,也没有石头。张学良在这大冬天里,身着大翻领西服,头上没戴帽子,戴着茶色眼镜,手拄文明棍,身后紧跟一个拿貂皮大衣的副官,总司令冷了好披上御寒。他一口气爬上了山顶,仰脸四处张望,嘴里叨咕着:郭松龄啊,郭松龄!然后把手里的文明棍使劲地戳在山顶上,半晌一句话不吐,身子一动不动,两眼发直。小北风赛过尖刀子吼叫,把大辽河刮得扬烟暴雪的。副官悄悄地给少帅披上貂皮大衣,手里擎起纸和笔,敬候少帅吟诗。只见少帅双肩一耸,把貂皮大衣滑落到地上,拄着文明棍吸口长气说:“罢了!长山,就改为得胜山!”他同时宣布,嘴巴头上的小胡子永久性地蓄下了。他此时年方二十有五。一下子声望高了四百米,从此有了得胜将军的美称。
张学良的专车缓缓地开进新民火车站,这个修着高高台阶的站房,整个被骑兵包围起来,他的亲信军官,还有王县长在站台上迎接。专车的每个车门都站着两名持枪的卫队。向这位得胜将军喊敬礼的声音此起彼伏。张学良被簇拥着坐上汽车,开进了新民街里。一路上卫队在大街两旁排成人墙保卫着。张学良在王县长陪同下,汽车一直开到郭松龄设总司令部的大率店。
骑兵象赶出窝的蜂子,一团一团地乱飞。这工夫又把大车店紧紧地围起来。
张学良下了汽车,直奔大车店的正房。这时郭松龄的部下军官都集中在正房。骑兵先头部队军官早把他们的枪和指挥刀掰下去了,成了俘虏,一个个象霜打的草蔫在那里,耷拉着灌铅的脑袋瓜,看模样,等着挨刀问斩了。
张学良一迈进门坎,他身后的四个卫士手都按在匣枪把子上。此刻只要张学良一个眼色,这群俘虏的脑袋瓜都得被子弹锥冒了眼。他一进门坎,两眼把这帮家伙一扫,象大人斥打孩子似地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你们要把完了?!给我快各回各部带兵去!真没出息!”他的眼光迅速地在每个军官脸上扫视一下。
一时屋里鸦雀无声,半晌有人抽搐着鼻子哭出声来了。有人给张学良敬礼,好象手掌粘在帽檐上拿不下来了。接着一阵忙乱,这些军官各自拿走了自己的枪和指挥刀,象见不得人似地低头走出了屋子,有人说了声:“少帅,我们认错!”“我们认错!”屋里屋外的军官齐声地喊着这句话,象是对这位少帅宣誓。不少人泪水顺着面颊往下流,一直走出大车店才擦上一把。他们大多是二、六旅的,张学良都认识他们,当年张学良往他们身上戴过军功章,下过晋升的命令,可他们倒了戈。眼下的场面好象他们没有倒张家的戈,是真刀真炮地打了场秋操。“倒戈之罪”被郭松龄这三个字顶了!
张学良离开大车店,回到王县长给他准备的公馆,他只是在那里喝了两碗泡茶,抽了两个烟泡,然后起身回到专车上,召集军官开紧急会议。他在会上说:“大家动动心使把劲,把这闹得破破烂烂的摊子收拾收拾,痛心哪!”专车调过来准备班师回奉天城。
这时从辽中县老达房打来电话说,郭松龄两口子在白菜窖里被抓住了。张学良长长嘘口气,手心里的汗湿漉漉的。就在这放下电话耳机的工夫,又打来紧急电告:郭松龄两口子被枪崩了!他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身来,大声问道:“谁下的命令?”对方告诉他是总参谋长杨宇霆。他重重地放下电话耳机,脸色煞白,怒冲冲地说。“太轻率了!……”还没有说出的话是:独断专行!郭松龄倒戈就这样象一阵风过去了。
小河沿在奉天城大东门外,从东北方引来一股水,美名曰万泉河,其实是一条臭水沟,连一个泉眼也没有。河边上散扔着破衣烂布、死猫烂狗、溺死的婴儿。但有人写过这样的诗:小河沿上草如茵,画舫笙歌历历春。借问柳荫垂钓客,青年行酒又何人?
这块地方,是奉天官银号经营的一个鱼龙混杂之地。整天都是闹哄哄的。来这里的人,有的身穿绫罗绸缎、西服革履,坐着玻璃车、汽车,架鹰牵犬,带着小老婆、妓女在小河沿里的鸥波馆饮酒赏芍药,有的人身后背着个大花筐低头捡破烂,有的人在小河沿右岸席地而坐卖儿卖女,这里的大烟馆、说书场、把式场、赌场、剜痣割猴子的、打命算卦的、卖假药的五花八门,全科极了。从早晨五点钟开始,茶馆的大水壶烧得“吱吱吱”叫,小饭馆的小伙计依着门框高声吆喝:热浆汁,大果子,刚拉屉的大包子。小河沿从这个时辰开始热闹起来,一直到天黑,还有挑着灯笼背着圆箱子,打着梆子的小伙计叫喊:五香宵夜跳(兔)肉。
这几天,小河沿更是人山人海。奉天城庆祝张大帅打败了郭鬼子,商号门脸上张灯结彩,大街上还出现了东北商会联办的高跷秧歌满街扭跶,连新兴的西洋大乐队都“咕咕嘎嘎”地满街筒子吹了。人们嘴里叨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