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急转身大步地走出了大车店,地上的积雪,在他身后被旋风转起来。
郭松龄走出院子,这一大群军官都木呆呆地站着。有几个军官耳语几句,赶忙给王县长打电话,看样子是报告郭松龄的去向。有几个军官对电话耳机嚷着:我们听少帅的!听少帅的……
郭松龄和太太韩淑秀他们两个人拉着手,仰着脸儿走出了大车店,没有走大路,踩着西泡子沿里的冰,往土卡子门外边走,一时心绪乱得不知道往哪里走,去干什么?死,此刻他们并不害怕死。只是感到他们还没有到不齿于人类,死有余辜的地步。生嘛,也并不苛求,因为他们来到这世界上生活过一段时间,酸、甜、苦、辣、咸都尝过,也有过让人看着是光宗耀祖的地位,也率领千军万马在血泊、刀光、流弹中渡过戎马生涯。奔波,忙碌,好象一只小船在大海里打着旋儿,不知道哪个方向离彼岸近,反正四面都有岸,现在看来没有摸着彼岸,小船却沉没了。
郭松龄和太太拉着手走在冰上。脚下的冰雪被踩得“嘎嘎”响。倒伏在冰雪上的芦苇,绊着他们的疲惫的脚。韩淑秀蹲下身子,不由得用手使劲地折着芦苇。
郭松龄也蹲下身子,用手折着这一丛丛芦苇,象烈火燃烧起干柴一样,发出“咔咔咔咔”的响声,好象立刻就有一股烟火冲天而起之势。也不知道怎么的,先是两个人四只手攥在一起了,接着两个人的头顶在一起了,不由得紧紧地拥抱起来了。郭松龄觉得好象有两个拳头,把他的背当鼓似地“咚咚咚咚”捶着,又狠劲地捣他的心窝。他说:“秀,咱们过万里长城吧!”两个人同时站起身来,大踏步地走过这芦苇塘。头顶上有一只苍鹰,在高高的苍穹上盘旋,它飞得很高,可绕的圈却越来越小,看得出天是高,地是阔,可这只苍鹰的天地并不那么深邃辽阔。郭松龄和他的太太,心目中的长城却离他们那么遥远……
身后,县街的枪声更稀疏了,几股骑兵,还在搜寻郭松龄的下落。
郭松龄和他的太太混出了新民县城。
郭松龄和他太太钻进一个村子,他用身上一些值钱的东西和一家农民换了辆手推车,准备混出搜索线。
郭太太穿一件农妇的粗布衣裳,坐在小车上,郭松龄推着车走。遇见的搜索的部队,把他们看成是逃难的了,这样闯出了好几道关口。郭松龄两只脚那么有力气,“登登登登”不象他的腿和脚了。车轮子把雪地轧一溜勾,扬起了雪粉。他们心目中的万里长城,是越裹越小的敌人包围圈。他们走到老达房附近,看见从前面扬起一股烟尘,白蒙蒙的雪从地上扬起来,看得出又是骑兵围上来了。郭松龄赶快把小车推进一家破院子里,然后又蹿着走了几家,在一家破房墙后边,看见一个菜窖,郭松龄和他的太太钻了进去,赶忙把窖口堵上了。窖里的大白菜不多了,由于今年天气寒冷,白菜帮子都冻硬了。他俩坐在窖里边,一时外边的枪声听不太清楚了。
郭军司令部的人员,大多被抓住了,据他们招供,说郭松龄和他太太一同逃进了县城,可是在县城经过仔细的搜索并没有发现。日本领事分馆提供的线索说郭松龄确实在县城出现过。又经过严密搜查仍然没有,接着就开始扩大外围搜查。
当时在新民县四周的几队骑兵也在加紧搜查,当他们发现这个推小车的老乡,推得不得法时,产生了疑团,再看看车上坐着的留短头发的女人,从脸上皮肤来看,不象农妇。根据这些特证,认为有可能是郭松龄和他太太。但谁都知道郭松龄是个军人,不会轻易地放下枪。因此开头把这个推小车子的农家夫妇放过去了。过了不久,又认为推小车和坐小车的可能是郭松龄夫妇,又回过头来仔细搜查,在一家破院子里发现了那辆小车,可是人不见影了。从小车辙印来看,把小车扔在这里时间不久。黑龙江骑兵营长王永清又仔细搜查,开始一家一家地翻起来。
郭松龄坐在白菜窖里,两手抱住胳膊肘,紧紧压在胸前。
郭太太坐在一捆挂满霜花和冰块子的稻草上,不时抬手拢着短发,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心里在算着。”好象是在自育自语。
郭松龄把没有血色的脸扭过来问道:“你在算咱们的命运吗?”
郭太太说:“我是在算咱们班师到今天,刚刚是一个月。这一个月……”她把脸仰起来。
郭松龄嘴里不由自主地重复着:“刚刚是一个月,就……”这时白菜窖外边传来脚步声了。靴子踩冰雪的“嘎吱嘎吱”声都听很清楚了,接着听见有人喊:“郭松龄在这里,郭鬼子在这里,这是刚刚踩过的脚印!”
郭松龄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抓住一棵白菜要打出去。可他被太太的冷冷的眼神阻止住了。他一屁股坐在冻白菜上。
哗啦一声,塞在白菜窖口的两捆稻草被挑开了,强烈的白光射了进来,白菜窖盖上的霜雪落了郭松龄和他太太一身。
在窖口上,王永清大声喊叫:“郭松龄!爬出来!你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