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院里备好了两匹马。霍铁北也没问上哪里干啥去,就翻身上马跟着走出了驻地。半路上马太太说:“遇见卡子由我对付,我们是接太太的。”他也没说是谁的太太。
他们由东马圈接来一辆小车子,赶车大把光知道摇晃大鞭,哑巴人似地一声不吭,听听车里也没啥响动,好象拉个飘轻的物件。一直回到住地,也没遇见一个盘查的,谁见一个带少校军阶的壮汉子押车,旁边跟一个骑马的女人,看眉眼是个爱惹事斗架的货色,凭这阵势也不会是凡夫,这乱七八糟的年月督军爷用耙子搂一堆一堆的,谁来惹这茬口呢。
小车子顺利地赶进了马旅长住处,赶车大把跳下车,才看见他屁股底下压杆匣枪。小车帘子还没有挑开呢,马旅长和马太太就垂手站立了。挑开帘从车里走出来的是个文雅的女人。这时马太太才对身边霍铁北小声地说:“这是郭松龄军长的太太,知道吗?她是韩淑秀。”
郭太太在这里住了一天,返回天津时,还是马太太和霍铁北亲自送到东马圈的。从这不平常的迎接,使霍铁北留意这个鄣太太了。可以看出,马旅长和太太对郭太太佩服得超过郭军长。在接送郭太太的路上,为了不寂寞,马太太也和霍铁北小声闲唠喀。马太太突然问道:“铁北,有那么一天,我被枪子打死,你能不能顶着子弹,把我尸首用这小车子拉跑?”她象说笑话似的,却问得很认真。
霍铁北一笑说:“干啥,说那么丧气话。”他摇晃着手中的马鞭子。
“你敢不敢?”马太太逼问一句。
“有啥不敢的。不过还是拉活的好。”霍铁北用鞭子杆敲敲马镫。
“你小子占便宜,要拉小媳妇吗?”马太太嗔怒地玩笑着。
霍铁北脸羞红了。今天,马太太问霍铁北对郭松龄太太的评价。霍铁北想了想说。“我看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依我看,你在郭太太跟前是避猫鼠。”他说完用眼角溜着马太太,看她起啥变化。
“你小子真敢说,不过算你小子说对啦。”马太太心服口服,她接着说,“郭太太韩淑秀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在我心目中她是一根棍,比郭松龄戳得直溜。你看对头不?”
霍铁北说:“看她的气势比郭军长旺盛。”
“这话对,别看她不会打枪不会骑马,可她是有心胸的女子,她敢碰硬,敢捅强权。我佩服她。不象我……”她闭口不往下说了。
霍铁北还不知道今天这位神秘的马太太又带他出来干啥?一路上又这么健谈,他也在猜想,决不是为了找几个西瓜吃。最近听马太太当马旅长讲,郭太太还去过古北口见过冯玉祥将军呢。看出事关重大,他们活动得很神秘,也非常谨慎。这段路走得很寂寞,谁也没吱声。
过了一会儿,还是马太太叹口气说了话:“铁北,我从小就不爱念书,就爱骑马打枪。马旅长家三辈都是当武官的,他还参加过‘同盟会’,我们曾经有过‘救国救民’的愿望。可现在……唉,我是个女子,我在黑暗中摸索,我的性格……”马太太没再往下说,好象没兴趣再往下说了。
两个人同时抬头往前看,远处是一排排的杨柳树,身后凡是有个小土岗的地方,都挖过战壕。那黑色、黄色的土岭,象在一个大动物身上挖出的一条条的肋条骨。设过炮位和挨过飞机炸的地方,象井口外的黑圆圈儿。两方面的死尸都掩埋过了,但好象还有着一股死人尸体的气味。成群的老鸹,低低地飞着,叫人看着讨厌。野狗夹着尾巴,耷拉着血红的舌头,舌头在大嘴岔子上涮着。眼前是一片平坦的大地了。
马太太搁搁帽檐,她那比男人弯一点的眉毛,耸动一下,两眉之间拧成几条小肉岭。她两眼看着霍铁北说:“铁北,你看我对老马咋样?”她抬手用马鞭子搁搁帽檐,马信步由缰地走着。
霍铁北笑着,解嘲地说:“是两口子都好呗!”他还有些害羞地红了脸。他还没接触过女人呢,他认为女人是不经一碰的东西。恐怕女人的吸引力就是脆弱,脆弱才使人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