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挖了数不清的沟,每条沟里成排成垛地埋着矿工,用脚踢起一层土就会露出一片白骨。每天早晨从八个矿坑的矿工住处,都有几辆大车往这里拉尸体,特制的抽底木车,一车能拉十几具尸体。拉到这里一抽车底板,尸体就漏下去了,然后用铁钩子钩到沟里。有的还没有断气,被钩得噢噢叫,但无济于事,也活埋在这里。每个死尸的衣服都被大小把头扒光了,一丝不挂,只是在手腕上系个木牌,牌上写着死者的编号。这儿野狗吃红了眼睛,经常到这里和狼群咬架,成宿嚎叫,听着怪吓人的。这里的狗见着活人也敢吃。
李顺兴每次走到这里,想到这些,头发根子都竖了起来,恨不得从鬼子手里夺过枪来和他们拚了。他快走到坡南那棵歪脖子树时,想起和曾顺约好在那里见面。这时有群狼和野狗争抢死尸,大声嚎叫。黑暗中听了毛骨悚然。他把腰里的斧子按了按,蹲下身子,掏出捡来的破纸,划根火柴点着了,有意地晃了三下,狗和狼遁去。
对面不远的地方也点起一堆火晃了三下。过了一会儿从对面走过来条黑影。
“顺兴!”对方叫了一声。
李顺兴回叫了一声:“曾顺大哥!”
两个人的手疆在一起了。曾顺手里提根洋镐把,两个人肩并肩坐在歪脖子树根底下。这里很静,黑夜里没有人来,两堆火别人也以为是鬼火。
曾顺告诉李顺兴说,奉天地下党同意他们酝酿好久的联合八大矿坑大罢工,要求日本人对金票贬值给矿工补偿损失。通过这次斗争,让工人看到自己的力量,也考验一下新在矿上建立的地下党组织。曾顺来抚顺矿就是建立党组织,开展党的工作的。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考验,吸收了第一批党员,李顺兴是其中之一。因为党处于地下状态,彼此之间都是单线联系。组织上决定李顺兴为抚顺和奉天组织之间的接头人,为了保存力量,组织决定李顺兴不参加这次罢工,和这次罢工“划清界限”。
李顺兴不懂地听着,这可怎么个划法呢?几个月来自己就等着参加这次罢工。
曾顺说:“你不要卷入这次罢工中去。”
李顺兴说:“难道叫我离开矿山吗?”
曾顺说:“也不能离开矿山。要使矿警和日本鬼子认为你不是共产党。”
李顺兴问怎么做日本鬼子才能不怀疑。
曾顺说:“你住在马入海老大爷家里,他有个女儿是个寡妇,带个小姑娘过日子。你要娶她做老婆,她对你久有心意。”
李顺兴抓住曾顺的手说:“不成。记丑娘……”他说不下去了,抓住曾顺的手不放开,激动得浑身发抖,“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曾顺说:“你可以把咱们的事讲给她听,暂时可以做假夫妻,让她知道这样做是帮助革命,她会同意的。过些时候要发展她加入党。”
李顺兴觉得既然是组织上决定的,作为党员只有服从,可他感到很为难,不知道咋样向这个女人去说。
曾顺说:“在臭油房有几个流氓,这几天正纠缠着她,夜里经常去她家拍窗户。你到她家去,也是为了保护她。”
“那我啥时候去谈。”
“越快越好。可你结婚要在罢工那天。”
李顺兴又抓住曾顺的手说。“曾顺同志,你能有危险吗?你不能不公开吗?”
曾顺说:“我是想到了危险,也想到组织会遭到破坏,才这样安排的。公开不公开一样,特务已经注意上我了,所以才把你埋伏起来。”
接着曾顺把去奉天接关系的地点,接关系的人告诉给李顺兴。他说:“老李,这件事不能不告诉马大爷的女儿,但是别人就不能讲了。对马入海老大爷也不能讲。”说着从怀里摸出五块大洋,塞到李顺兴手里说,“这笔钱是结婚费,你们买几件新衣服。你那个记丑娘的下落,我和奉天组织通个信,有机会也帮助你找寻一下。”
接着两个人唠起革命的前途来。东三省由于军阀连年战争,抽丁加税,老百姓被榨得骨髓都干了。再加上日本帝国主义贪得无厌地修铁路、开矿山、办工厂,大肆掠夺,老百姓无法生活了。奉天政府滥发奉票,造成奉票大贬值,买东西一提给奉票人家就摇头,因为奉票一天毛四次,一扭脸就跌价一半。人们说刮风也没奉票贬值快,都把奉票叫“风票”。
商号怕奉票不敢开板,政府派军警督商,也叫督卖。每天在大街上敲几遍铜锣,不开板者罚款。商号老板听到锣声,货搬上场,锣声一住,货挪回仓。有人数莲花落:“听锣开板,脚踩锣点,锣声一住,货回仓库;不怕天不怕地,就怕奉票买东西,花花奉票印两面,出回大恭撕一半。”
大多工厂工人不上班,说是发奉票吃亏,那是自给老板流汗。工厂烟囱不冒烟了,兵工厂不出子弹了,粮秣厂不出米面了,一下子奉天城里乱了套。几天工夫出现了无数标语:“打倒祸国殃民的大军阀张作霖!”“张作霖不倒东三省好不了!”“张作霖不完蛋东三省缺吃少穿!”“张作霖是投靠帝国主义的十足走狗!”紧接着学生、工人上街游行,夜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