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登选掌不稳地盘,引起江浙兵衅,那就会把整个奉军弄得焦头烂额。
彭汉贞离开大帅府,她没有立刻回日本领事馆,而是坐上玻璃车去大西门里同泽女中了。
沈建华遵约赶到奉天花园。这是个小花园,在小西边门外,是徐世昌总督东三省时修建的。园内有阅报室、图书室、讲演厅、揽辔亭、小绿天茶社、大鼓书场等场所。他绕过揽辔亭,往西南角走,在垂杨成荫处,黑地绿字的“小绿天茶社”招牌就赫然迎目了,门旁有一副对联:“求名苦,求利苦,吃杯茶去。”“为公忙,为私忙,拿瓶酒来。”沈建华见殷师傅正在有一口无一口地喝茶,就悄悄地走过去坐下,说:“殷师傅,酒菜豆腐西施给付帐了。”其实他不说殷师傅也知道,殷师傅当时在场。
堂倌添杯续水,殷师傅心事重重地看着沈建华说:“那个女人不是块豆腐,是茅坑里的一块石头,又臭又硬,不简单。”他皱着眉毛,还在琢磨小河沿那场情景。沈建华说:“在巨流城学堂的时候,人家上堂听课,她光拿着小镜子照脸,用手拧小嘴,考试时竟找我给答卷。”沈建华呷口茶,抖着衣襟扇风,方才赶路走急了,浑身冒汗。
有几人在研墨,一个四十来岁的先生给“小绿天茶社”题诗。那先生摇头晃脑一会儿,提笔写出:“奉天园内西南角,消暑垂杨小绿天。入座品茗无俗客,邀月清谈有佳联。”围观的人连声叫好。
借这工夫,殷师傅把豆腐西施老四的那卷奉票递给沈建华说:“这是捐款,送到烟草公司罢工委员会去,买宣传用的彩纸。我夜里要赶到小河沿盛京医科大学,参加各校学生代表会议,研究声援上海工人的斗争。你回到公司把游行时沿途贴的标语写出来。我这有个纠察队胳膊箍,你戴上它从后门进去。”两个人付了茶钱,没顾得欣赏那位先生的绝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奉天花园。
天黑的时候,殷师傅来到小河沿北岸英国教会办的盛京医科大学,在一片土坡上,建筑几幢三四层楼,外表很庄严,窗户不大,房顶尖尖的象个长腿“人”字,十足的外国味道。高高的灰色砖围墙,听不见里边一点声响。这是座令人羡慕的大学堂,每年招收很少几个学生。一切都是静悄悄地进行,很有神秘气氛。人们传说这里天天要治死几个人,叫学生一点点用刀子割碎了喂狗。大学开设的医院也是大门紧关,偶尔走出个脑袋瓜包个白帕子的女护士,老百姓也用眼睛上下打量个够,觉得她们身上既有洋气,也有杀气,就算她不动刀杀人,也是帮助杀人者按胳膊腿的。官方认为这是外国的地盘,又是教会的,学生很少,看着又都文质彬彬的,社会上有啥风潮,这里墙高也就隔住了。因此密探很少光顾。只是砖墙根底下的几片白纸,被风刮得一会儿飘下来,一会儿贴在墙上。
东北大学那里早就密探成群了,军队、警察都在离学校不远的每条路驻扎上了。学生一排队,这边就关校门,那边警察、军队就拉大网似地阻挡。你就是冲出了防线,也会把你那一肚子饭消耗光了,何况木棒子、石头、枪把子、刺刀往你身上夯呢!所以这所名牌大学,只有在欢迎张汉卿先生的时候才能集会。连楼都叫汉卿南楼、汉卿北楼嘛。张家父子绝不准许学生上街游行。
因此,学生联合代表只有在盛京医科大学开会最为安全。
殷师傅按原来的约定先来到盛京医科大学医院。在挂号处坐个学生。殷师傅走过去说:“我是治病的!”
那个学生问道:“哪儿不舒服?”
殷师傅说:“半拉脑袋疼,痛得心发慌。”
那学生给他登记,递给他一件白大褂,由另一个护士把他引进了会诊室。来开会的代表已经坐满了。房顶上手术灯全亮着。殷师傅躺上手术台,用胳膊支着身子,另一只手拿支铅笔记着大家的发言。大家一致通过三条决议:一、坚决排斥日货;二、被日本雇用的中国工人全体举行同盟罢工;三、全体学生同盟罢课。
这时忽听外边学生说;“外国学监来了。”
大家不慌不忙,做起手术来了。学监走进来,见几个学生围着殷师傅在做手术前的检查,全室静悄悄的,人们都瞪大眼睛看着。有个学生大大方方走过去向学监小声说:“学监先生,我们正在和南满医科大学同学会诊一个神经中枢高度兴奋的患者,他已经十天不睡觉了。”
“噢,有这种病?”学监走过去,用手指轻轻地按按殷师傅发亮的脑门,问道:“你几天没睡觉了?”这学监是个教会牧师,不懂医学。
殷师傅瞪着眼睛说:“第九天了。明天过去就能闭眼睛了。可这样下去我受不了,你们一定给我治好。”
学监想了想问:“你把舌头伸出来。”
殷师傅把舌头伸出来。
学监看了看,对学生说。“好好研究一下,把结果报告给我们。”他心里很高兴,当前多么需要这种科学,如果每个工人十天不休息,那么英国烟草公司不怕罢工了。
学监走出去,大家又商讨游行路线。大家开头不同意殷师傅提出的意见。认为。在城内大街游行不够劲,应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