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里失去了一位好庄稼把式。原来准备召开的知青欢迎会变成了李德富副队长的追悼会。
大队书记冉广兴主持了李德富的追悼会,辽叶河公社党委书记黄国忠致悼词,他高度赞扬了李德富舍己救人的精神。
二
初到七里坡的经历,使三位知青心中那份火热激情被无情的浇灭。办完李德富的丧事后,生产队长蒋麻子才让三位知青从生产队库房搬进了知青屋。知青屋就坐落在石板路旁,大跃进时期这间屋子是公社的养猪场。
知青屋后面有一条水渠,水渠后面是一大片松林地。光明二队是辽叶河公社最偏远,地势最高的一个生产队。
公社书记黄国忠在知青欢迎会上说:“辽叶河公社最能锻炼知青的意志和独立生活能力,最能体现毛主席讲的‘农村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最能改造知青的世界观。”如果辽叶河公社真能改造知青世界观的话,那么,光明二队就更能让世界观彻底改变,因为光明二社是全公社地理条件最差、生活环境最恶劣的生产队。
全队最大的一块田只有一亩多,全队有一百多人,共有七十二户人家,每年播种和收割季节,全队男女老少都得参加。
七里坡的条件与肖国庆他们想象中的农村差距太大了,全公社的煤油、农具等生活必需品及土特产进出、交送公粮等都要靠肩挑背扛来完成。
李勇和王永洁的情绪明显有些低沉了,只有肖国庆还津津乐道地问着生产队的事。他还与队里派来的两个农民一起用一天的时间,将锄头、锅瓢等生产生活用具安放到位。
李勇的情绪非常沮丧,他的手和脚肿得发亮,好在王永洁和肖国庆对他的照料很周到,让他平生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了“出门靠朋友”的真谛。
李勇家的日子过得十分清贫,在他有记忆不久,就开始帮父亲的人力板车拉边绳,小学一年级就与哥哥一起生火煮饭,而且还经常与妈妈一起到河边洗衣服。那时,全家人每周换洗衣服有一大背兜,一洗就是大半天。冬天的河水冻得他的小手生冻疮,妈妈不让他去,可他却始终坚持要去,妈妈心疼得直掉眼泪。
他帮妈妈洗衣服是缘于三年自然灾害的最后一年。他外婆在乡下饿死了,外公的兄弟在深夜十一点多钟来报信。哥哥和他从睡梦中惊醒,发现妈妈不在,问了隔壁的邻居才知道妈妈下河洗衣服去了。他到江边找妈妈时,瑟瑟的江风吹得他直发抖,他远远地看见妈妈在江边的石板上搓衣服的背影,她的身子不停地摇晃着,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那时他虽然还不太懂事,可总感到鼻子发酸,那天晚上,他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长大后一定要帮妈妈洗衣服。
他稍大一点后,就兑现自己的承诺,开始帮妈妈洗衣服了。周围邻居都夸他懂事,还时常被其他孩子的父亲当作榜样教育儿子,可男孩子们背地里总是讥笑他像个女孩,他也从不吭声,任由别人说去。
他下乡时是背着父母报名、下户口的,他不想让妈妈伤心,不愿让弟妹去吃苦受累,他的离开却让妈妈少了一个好帮手。然而,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下乡的第一天就被毒蛇咬伤。更让他过意不去的是李德富队长为救他而中毒身亡,撇下八十高龄的母亲让女儿一个人照顾。
这山乡啊,让他心惊胆战,如同一下跌进了万丈深渊,不知前面等待他的将是什么。肖国庆、王永洁出工去了。李勇一人静静地躺在床上,身子一动,床上铺的干谷窸窸窣草就发出“窣”的响声。这声音让他心里发怵,被毒蛇袭击那天晚上,草丛里发出的就是这种响声,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他用一只脚踮在地上,慢慢地走到门口,放眼望去,山下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田野和山峦。那起伏的山峦像波浪似的消失在天际;田野泛映着浅绿的光泽;馒头一样的小山包被一层浅浅的嫩绿掩映着,不时传来几声斑鸠和“米贵扬”的鸟鸣声。他第一次真实地看清了七里坡的景象,广阔的视野让他的心境一下打开了,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顿时感觉心里轻松了许多。
“小李!”李德富的女儿秀芝突然来到门前。李勇的嘴张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你好!”
秀芝眼睛还红肿着,手臂上戴着白色的孝帕,眼睛里溢满了悲伤。
李勇顿时感到喉咙发哽,鼻子发酸,眼睛一下就被眼泪蒙住了。他垂下头,低声说了句:“对不起,都怪我……”
秀芝轻轻地摇摇头,上前将李勇扶到板凳上坐下,低声问:“你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李勇点头回答,脸上有些愧疚。
秀芝从竹篮里拿出一包剁烂的草药说:“这是我爸生前采的药,敷上去就会有效果的。”接着,她手脚麻利地把李勇的伤口打开,将草药轻轻地敷上。“奶奶说了,这是治毒蛇伤的好药。”秀芝一边包扎一边说:“你也别太心急,养伤是不能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