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那高挑的个儿,不俗的气质,流动的金黄色头发,依然如歌,如曲,如梦,如飘逸的诗。而她娉婷的背影,走路的袅袅的姿势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难道是钟心碧?她不是移民美国了吗?黎澍暗想。这不可能,大上海不乏像钟心碧这样具有高贵气质的女性。或许自己正处于感情漩涡的急流中,难免不产生一种幻象。人往往就是这样,在重大的挫败或足以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的事情面前,记忆中最深刻的那一部分往往会不自觉地跳出来。比如与钟心碧的初恋,看似不经意的没来由的触及,便在心里荡气回肠的做长久之想。黎澍知道,他这一生印象最深刻的人就是钟心碧了,甚至可以说就如同空气一样看不见而又无处不在,已吸入他的肺腑了,靠在离心最近的地方,成为滋养他生命中的不可或缺的东西。因为那是他的初恋,就像同学之间简单的友谊,却十分珍贵。他现在才知道,诸葛霞只是他感情生活的一段补白,虽然他从内心里竭力否认,他对诸葛霞的感情是不搀杂任何杂质的。但面对钟心碧,他内心的辩解就变得苍白无力了。或许,爱情的因素是受环境因素左右的,他忽然冒出这句无来由的哲理之思。
黎澍看着她走进一座哥特式建筑里,那是几家外资机构在上海的办事处大楼。黎澍执拗的性格特点使他无论如何要弄个明白,他要知道,那人究竟是不是钟心碧?但他不知道她在哪一家机构哪一层楼办事,他在楼下徘徊等待,等待徘徊,一直等到华灯如水泛滥之时,也没再见到那酷似钟心碧的女子下来。他只得上前询问保安。保安说,在这里边上班的有七八家外企单位的员工,黎澍要找的人他不认识。黎澍就又问,除了这一大门外,是否还有其他的通道?保安指了指后面的院子,说后门通向繁华的南京路。黎澍听完之后,像泄了气的皮球怏怏而回。
那一夜,是黎澍到上海后的第一次失眠之夜。他胡思乱想了许多,从少年时代想到大学时代,从初恋对象钟心碧想到与他交往的所有女子,包括贺贝贝、母马芸芸、翁倩妮、诸葛霞等;又想到事业与工作,想着从内陆城市向沿海城市的迁徙……。等黎明朦朦胧胧睡去时,他却又做起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和钟心碧正泛舟于黄浦江上,两人含情脉脉地对望着,就这样任小舟四飘流,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人群。本来异常喧哗的城市也变得静谧无声,只有阳光反映到巨型玻璃幕墙上的白光在跳跃,马路上的汽车像电子游戏里的道具一样无声而快速地流动着。黎澍感到很奇怪,而钟心碧呢,只是怪模怪样地笑望着他,也不做声。他想站起来吆喝一声,不想各种声音一起又排山倒海似的向他压来。黎澍本能地向后一退,结果却跌入了黄浦江中。黎澍大叫着醒来,惊出了一身冷汗。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做了这样一个梦?他不知是吉是凶,心里疑惑不已。
第二天黎澍醒来得迟,但他还是抽出时间到江边去,冀望或许美梦成真。
黎澍在这座哥特式建筑物前的马路边,一连等了三天。可连疑似钟心碧的影子也没有,似乎像有那么一条虚无飘缈的丝线,在空中飘着,看得见又似乎看不见,一阵风来,却吹得杳无影踪了。其间也隐约出现两个形似的,可等黎澍一靠近,不用细观慢察,先就自我否认了。或许本来就不是钟心碧吧!黎澍想,只是身处这样的环境,才触动了灵魂中潜藏已久的某种神经,潜意识里才牵出了臆想中的钟心碧走出幽深的巷口。而那种怀旧、忧伤恰恰正是此时自己心灵阒寂的暗伤在慢慢发炎,肿胀,自然有着隐隐的痛感在莫名地刺激着他,烧灼着他,他把幻觉当真了。
黎澍将要放弃等待的时候,真是巧合啊!他刚一转身,正碰上迎面走来的飘逸的钟心碧,还是那样超凡脱俗,气质高雅,只是脸上多了一些沧桑的神色,更透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魅力。只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如电光火花一般剧烈撞击在一起,溅出的火焰瞬间点燃了这都市最初的灯。两人都惊呆了,几乎不相信地同时喊道:
“黎澍!”
“阿碧!”
彼此似乎是定格似的站着痴痴望向对方,步履匆匆的人们在他们身边走过,也似乎惊扰不了他们。
此时,从江面上刮来的晚风把钟心碧染成金黄色的头发卷扬起来,有一绺就贴在她的脸上,钟心碧习惯性地很快用手撩向耳后。这动作黎澍即亲切又熟悉,心里便涌起不知是何滋味的情绪来。从钟心碧清澈而略带忧伤的眼睛里,黎澍读懂了钟心碧也有很多的感慨来。约有顷,两双手终于紧紧地握在一起,继而又拥抱在一起。轻轻地问候的话,相互感染着对方,似有千言万语,又似乎都有些矜持。
“真的是你吗?”
“不会是做梦吧!”
“你过得还好吗?”
“你呢?”
彼此似乎意识到这样的话很无聊,会心地相视而笑。灵犀既已相通,便少了最初的尴尬。钟心碧说:“我还认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踏破铁鞋却也难觅,不期而然的相遇却是这么简单容易。世界真的很大,世界真的也很小啊!”
黎澍激动地说:“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这里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