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狱霸厉害,整治同监的人来从来心狠手辣,花样百出,不把人命当回事。心里早憷了三分。
号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想闭上眼睛适应一会儿。还没有睁开眼睛,就被一阵拳脚打得晕头转向,躺倒在地。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像一股气浪一样直撞他的耳膜,那人问他为什么进来的?他畏惧于内心,不敢撒谎,只有老实回答说是被人告发强奸。话音刚落,就又遭到一阵拳脚相加的特殊礼遇。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看清瓮声瓮气的声音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脸上有疤的瘦子,黄笑闻心里一惊,马上意识到此人在这群人中的特殊地位。那人说话的时候,乜着眼,并不看他,似乎是一锤定音地说:“你这小子真他妈没出息,犯什么不行,偏偏犯男女作风问题。你在外边享受的艳福太多,还没有吃过这里面的掏心馒头吧!我们这帮人最他妈的看不起的就是专走女人路线的熊包男人……,弟兄们,给他几个馒头。”疤刀四命令道。
“是,四爷。”
立刻就有两个瘦猴样的狱囚捋了袖子上来,在黄笑闻的前腹后背各擂几拳。“咚咚咚”的,像打在沙袋上。黄笑闻只得用手护着肚子,装出龇牙咧嘴的痛苦模样。
“再赏几个烧饼!”疤刀四拖长了声音说。
又有两人上来,抓住黄笑闻的双手,在他脸上左右开弓,直打得他眼冒金星。哭爹喊娘。
“割韭菜,下饺子!”疤刀四又颤了声音说。
又有瘦长脸儿的人上来抓住黄笑闻的头发,在狭窄的囚室走廊上拽来拽去,黄笑闻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瘦长脸儿并不因为黄笑闻的痛苦而就此罢手,反而愈加用力地摇摆,后又把他的头按在门口的便桶里,呛得黄笑闻直想呕吐。狱囚们则开心地大笑。人在特定的环境下,人性的激发自有善恶之别。那便是向善的一面更善,务恶的一面更恶。
“呔,再赏给他一碗稀饭。这样,满汉席就全了。”
还没等黄笑闻缓过劲儿来,臊臭的便桶兜头浇下,从脖胫直泻到脚跟。黄笑闻毫无招架之力。在外边的时候,黄笑闻就听说了狱霸的故事,那些家伙都是些亡命之途,因此,便不敢反抗,只像一只羔羊一样任人摆布,任人宰割。
黄笑闻看过电视连续剧《水浒传》,知道武都头初到孟州时,也吃过一通杀威棒的苦头。英雄都有落难时,何况平凡如许的黄笑闻?一想到此,黄笑闻心里便平衡了许多。
之后,瘦长脸儿命令他蹲在靠近马桶的墙角。臊气阵阵扑鼻,黄笑闻也不敢皱一下眉头。
原来做机关干部时的威严跑得没了踪影,以致斯文扫地,委曲求全,忍辱负重,皆源于他失败的内心,那就是一个“怕”字当头,想以自己人格中的缺陷换取一定的同情空间。殊不知在这样的环境中,人性早已泯灭,任何幻想都是幼稚的,无疑与虎谋皮,自失尊严。
疤刀四问道:“懂不懂这里面的规矩?”
黄笑闻忙站起来答:“懂!”
黄笑闻也不是个苕货,很会见风使舵。别看他平时趾高气扬盛气凌人的样子,那也是装出来的,那叫“官威”。因为有权,所以有威。一旦脱下官袍,便没有了胆气,甚至比孬孙还要孬孙。鲁迅说:“人一阔,脸就变”。而这样的人又是最没有骨气的,盖“志以淡泊明,节从肥甘丧”是也。他曾经看过一本书,说古代的官吏,在国破山河的时候,尚不乏殉国报恩的忠义死节之士;现在的官僚体制,培养的却是当代奴才,当官的惟一目的就是更便利地敛财。黄笑闻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叫李知勇,是他所联系边远县乡的某镇镇长。他为了能顺利爬上镇党委书记的位置,把他老婆养鸭养鱼的十万元积蓄全部取了出来,向县委管组织的副书记行贿。老婆知道后,哭骂不已,那是她几年的血汗钱啊!一旦打了水漂,如剜却心头之肉。李知勇顺手给了老婆一耳光,骂道:“真是妇人见识。今年拿你十万,明年还你二十万。” 钱通神,李知勇如愿以偿,顺利当上了镇党委书记。果然,在第二年春节,连本带息还给他老婆二十万有余。他老婆大为惊诧,不禁叹道:“看来这天下做什么生意都不如当官,本小利大。”黄笑闻微哂道,像李知勇之流,除了媚气和奴性外,假若在亡党亡国面前,更有几个全义死节之士?那黄笑闻自己呢?他极不愿意把自己归于后一类,但又明白除了当官(实在是一个小官僚)还能干什么?在机关熏染多年,他谙熟“千万别把我当人”“要当乖乖孙”的为官处世之道的好处,至于尊严嘛,管他呢……
他便装出十分顺从的样子。抱着头蹲在那里,默默揩掉嘴唇上的血迹。
他渐渐适应了这监舍的黑暗,用眼偷偷扫视一遍房间。这监舍约有六七平方米,呈长方形。黄笑闻在心里做着比较,大概只有他家的厕所那么大。一溜儿通铺上蹲了六个人,马桶放在门边低凹处。监舍的左上方墙上只开了一个盘子大的圆洞,像个猫洞,是用来换气的。黄笑闻被打杀威棒的时候,就有一个狱囚爬在洞口向外瞄着,望风,大概是防备着警察过来。
疤刀四的床铺在最里边,那瘦长脸的家伙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