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钟心碧的夸赞,黎澍一时激动得无言以对。只是憨愣地看着她,他发现她澄澈的眼光漫过他的脸颊,两双眼睛在一瞬间碰撞到一起,那放射出的莹洁的光迅速地聚拢又扩散,在一朵花上跳跃着,闪烁着。黎澍心里闪电般滚过异样的感觉。他上前一步,想用温热的大手抓起她的纤纤玉手,而她适时转身的细微动作,似乎在刹那间又吓阻了他。一时手足无措,神色慌张。
黎澍嘴唇蠕动着,似乎要从心底里动情地喊一声:“阿碧。”
钟心碧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她几乎很迅捷地把目光移开了,说了声:“再见!”
头发向后一甩,迈着优雅的脚步走开了。只给黎澍留下一个秀丽的远去的背影,以及渐渐飘散的芳香。
黎澍在犹豫几秒之后,本想把写好的情诗交给她,并向她委婉地表示自己的爱慕之心。他并不奢望得到她的垂爱,只是情不自禁地努力想向她证明这种爱的存在而已。他的这种想法尚未付之行动,钟心碧却轻盈的离开了。黎澍失望地想,看来钟心碧确实不是在等他,但同时又很庆幸自己当时的踌躇,没有唐突地把情诗献出,也便避免了一场尴尬,他可怜的自尊心没有再一次受到伤害。但是,当真正连伤害都不曾发生的时候,他的失落又是显而易见的。
虽然他渴望着温柔的刀锋,来把他的心划伤一次。
§§§第二节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钟心碧回到寝室,听到女友们有些放肆地在议论男生。说到得意处,总会无所顾忌地爆发出阵阵大笑,似乎男生都是一些天生的倒霉蛋,他们相貌的某些先天不足或谈吐的某些缺陷以及追求女生拙劣的手段,都会成为她们揶揄的范畴,这种“博学”似的议论具有明显的自炫性和娱他性。
钟心碧没有介入议论,她认为那样不但无聊而且无趣。但当她听到有人耻笑黎澍,说他有着一口浓重的家乡方言,显得有些土气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把耳朵竖了过来,她很想即刻反驳那位自以为是的浅薄庸俗的女学友。她想说,这是偏见,是自以为是的傲慢,而偏见和傲慢才是浅薄庸俗人的专利,它甚至比无知和下作更可悲呐!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心情倏忽起了一丝莫名的烦乱。
她躺在床上,看月光从后窗无声地飘浮进来,带着簌簌松风竹声,透过金属窗棂的罅隙照在铺上的长长的拖影,在身边那么一点点移动,颇有古典的意蕴。遂专注于夜色,陷入了沉思。
她轻吟道:“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以此调整心情,心便清爽了若许。她想,人若常持此义,以应事接物,身心将是何等自在啊!一念至此,也便仿佛又有了悠远的意境,也便觉得第一次与月光这么亲近。
“今夜的月光多好啊!”钟心碧从心里感慨。便不想和谁计较了,怕沾了些许尘俗气,有负如许清丽的月色。
她拿起一本书翻着,跳进眼帘的却正好是《月出》的诗:“月出皎兮,姣人僚兮,舒窕纠兮,劳心悄兮。”十分吃惊其诗意正暗合自己此刻的心情,不禁吃吃笑出了声。她继续读下去,另一首《东门之坛》的诗又使她的心淡淡的惆怅着。当她读到“东门之坛,茹芦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岂不尔思?子不我即”的时候,她的心颤动了。好像她的心情早在几千年前就被古人窥破了,便在心里不好意思起来,嗔怪自己未免自作多情了。
躺在床上,又不能马上入睡。不去想的事情偏像狡猾的小偷一样,钻进自己潜意识里。几天前学术会议上的争鸣的场景,又历历出现在自己眼前,而中心人物就是黎澍。即使枝节性的细微末节的联想,也会与这个人物生发某种蛛丝马迹的联系,不招自来,挥之不去。钟心碧暗下决心,还是不去想他吧!
黎澍瘦弱,沉静,“讷于言而敏于行”。表面给人单薄之感,长着一张平常又不难看的脸,凡事又不喜张扬。因此,如果撂在人群里,他也不会显露出山水来的。谁会想到他是一个先锋诗人?但他内心深仁宅厚,蕴籍倜傥,凡对他了解的人,无不心生仰慕之情。钟心碧把黎澍的优点想了很久,把他的弱点也想了很久,就在这种犹豫摇摆状态下苦思冥想着。她最终还是稍有一丝遗憾地想,要是黎澍也有追求她的男生一样拥有显赫的家庭背景就好了。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随后她也笑笑地否定了自己庸俗的想法。
她摊开日记本,写道:“世界上没有一件东西是完美的,都有缺憾。维纳斯为什么让举世情动?因为断臂。所以美学上才有缺陷美的概念。如果一个人既有出众的才华又有金钱地位,那是最理想不过的了。孟子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如果一定要我从二者之中选择一项的话,我情愿选择一个才华出众的人。因为我坚信,金钱和权力只能带来一时的荣华富贵,而才华则可以带来一世的辉煌与富足。二者虽然在一定的条件下可以转化,但基本规律则是,一个多是向着庸俗的空间沉沦而下,一个多是向着高尚的境界逆势而上。作为女人,平时的聪明不叫聪明,在关键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