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上帝往往眷顾弱者,这就是世界的法则。
黎澍的不作为,确切地说,是没有勇气作为。在钟心碧看来,那简直是独特的卓异的行为,引起了她的注意。黎澍是那么深沉稳健,又善于克制自己的感情,这样的男人不会轻易为情所动,一旦情动,既是泰山压顶,也生死不渝。她厌腻了她所处阶层的人们的伪善表演,与那帮纨绔子弟相比,黎澍展示的是另一个陌生而亲切的世界。他的忧郁的气质,沉默冷静的处事风格,出类拔萃的才华,就像磁场一样吸引住了钟心碧澄澈的目光。钟心碧欣赏这样的男人。她曾在半公开场合不无褒贬过身边的追求者,独对黎澍的评价与众不同……黎澍知道后,有些受宠若惊了。
黎澍和钟心碧都是校报编辑部的骨干成员。真正引起她对黎澍的在意是在一次编前会上。
当时学校政治处的一位副主任写了一篇反对当前学术自由化倾向的文章,实际上文章的主旨带有政治敲打及献媚当世的意味,要求在校报上发表。整个文章的基调与那时社会昂扬的情调、自由争鸣的学术精神相悖。校报总编顶不住压力,就要签发。这引起了黎澍的不满。黎澍写了长长的驳难文章,逐条予以驳斥。汪洋恣肆,文采斐然,论据有持,思辩色彩浓郁,是一篇难得的捍卫学术自由化精神的文章。
在黎澍看来,这完全是学术上的争论,并非针对个人。那时大学的学术气氛浓郁,争鸣是再自然不过的了,也只有争鸣,才更加有利于学术研究。没想到却由此引发了一场强烈的“地震”,似乎那位副主任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他恼羞成怒,请求校党委书记出面干预,阻止黎澍文章的发表。编辑部形成两派。开会的时候,阵线分明,壁垒森严。具有自由主义精神的青年学子与教师坐在桌子的一边,而具有浓郁保守色彩的人士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黎澍一反过去温文尔雅的性格,极大地张扬了他才思敏捷的另一面。争论的结果,是两篇作为不同观点的文章可以同时在校报上发表,让社会甄别是非美丑,让实践检验真假谬错。自然,黎澍的文章具有杀伤力,社会反映热烈。黎澍为此前途看好,曾一度是留校的热门人选。只可惜后来大力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倾向,学校保守的一派得势后,极力攻讦黎澍。毕业的时候,黎澍是带着心灵的创伤和人生的失意极怅惘的离开了学校,自然,这是后话。
但黎澍勇敢表达自己观点的勇气、捍卫真理的不畏权威的精神,还是赢得了钟心碧的青睐,并在会上加以附和。这对黎澍在精神上是极大的慰籍。
会议结束的时候,黎澍很想当面向她表示谢意。可不知什么时候,钟心碧已提前离开了会议室。虽然黎澍一直处在情绪高昂之中,他很想看一眼她澄澈的目光,让她感到自己最真诚的谢意。但会议室里早已是空空落落的了。黎澍心中马上掠过一股莫可名状的失落之情。这情绪就像严霜一样,忽然降临,把灼灼的花枝煞得蔫蔫的了。
黎澍无精打彩地走着,一副心事沉重地样子。在绕过教学楼的拐角处,即通向图书馆的花池边,黎澍忽然发现钟心碧一个人拈着花枝在嗅,偶或轻扑舞蝶。黃昏时的金色阳光透过楼群的间隙斜照过来,使得钟心碧的倩影在光影的映衬下更加妩媚生动。黎澍精神陡然一振,莫不是她在有意等他?遂快步上前,脱口而出地吟道:
“美女入花丛,寻芳露峥嵘。闻得花语响,疑似暗香涌。”
钟心碧说:“啊,不虚为师大第一才子之誉,出口成诵。”
黎澍受了赞扬,颤了声说:“有美丽的花神居美于此,不敢不吟,以免慢侮了美。况且春风骀荡,洵有情矣,岂敢专美,聊借春风以达意耳。”
黎澍寻章摘句,似有所表白,正庆幸辞意畅达,也不曾因紧张而口吃,暗自得意时,却不料兜头迎来一盆冷水。
“吓,一股酸腐气味。”她用手作扇,在鼻前扇了扇,眉头微蹙了一下,讪笑道。
黎澍也是一个聪明人,一看她的表情,知道话不对路,遂急忙转变话题,说:“无论如何,我今天还是非常感谢你的。”
“感谢我什么?”
“感谢你对我精神上的支持,在关键时刻。”
“那是学术会议,争鸣是自然的,真理是越辩越明。我只是表达我个人的观点而已。”她轻描淡写地辩白道,“与你的观点不谋而合,那也只是所见略同罢了,谈不上支持。”
“真要是纯粹的学术范畴就好了,也用不着我这么大动干戈。真理总是在同谬误的斗争中发展的。我最看不惯长官意志了,打着学术争鸣的幌子,实际上干着政治干预之实。中国的很多事情,就败在一帮行政官僚手中,往往以为自己一贯正确,趾高气扬,乱舞棍子,仿佛自己就是真理的化身;要么就是‘唯长官意志’,‘唯上主义’,又显得奴性十足。矫枉过正,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我还真没看透你,你外表温文尔雅,和若春风,议论起来却口若悬河,而且思辩色彩浓厚,滴水不漏,让人辩无可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