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闻言大吃一惊,放下筷子,将事情的原委大致说了一遍。张良随手拿起刘邦的筷子比划道:“臣以此箸替大王筹划:过去,商汤、周武之所以敢封桀、纣之后人,是因为有随时制对方死命的能力,试问大王,您眼下有制项羽死命的能力吗?此为其一。昔日周武入商都,表彰商容等贤人,释放箕子等罪犯,封立比干等忠臣之墓,如今大王能做到这些吗?此为其二。往昔周武将钜桥粮仓的粮食和鹿台金库的钱币都取出来救济穷人,眼下大王有这个财力做到吗?此为其三。以前周武平定殷商后,将战车改为乘车,倒挂干戈,以示天下永不再兵,如今大王能做到吗?此为其四。周武克商之后,将战马散放于华山之南,以示不再乘骑征战,大王能做到吗?此为其五。周武克商之后,将牛散布放于桃林之西,以示不再运送军需粮草,大王能做到吗?此为其六。现今天下豪杰,他们离妻别子,远离祖先坟墓,告别亲朋故旧,跟从大王,无非是为了他日功成之后能得到尺寸封土,如果大王封立六国后裔,还有何土可封诸臣?如此,天下豪杰将各归旧主,安享天伦,大王将凭靠何人夺取天下?此为其七。再有,现今楚国比汉国强大,如若复立六国,他们必向楚国称臣,大王如何能够号令他们?此为其八。大王想想看,有此八害,大事将休矣!”
听张良一口气将这“八害”说完,刘邦惊得竟然将口中的食物喷吐出来,拍案大骂郦食其道:“竖儒,险些坏了老子大事!”于是下令赶紧销毁所制印绶。
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张良此间所反对郦食其提出的分封,一点是基于眼下楚强汉弱的现实,认为汉王尚不具备效法商汤、周武的种种条件;另外一点,若汉王分封六国后裔,将会令将士灰心,无人再跟随汉王卖命。这两点才是张良的理论基础,纯粹是就事论事而已,并不是像有些史论所讲的那样,谓张良远见卓识,能提前认识到分封制的危害,比郦食其更具有历史的进步性云云。其实,本章刚刚讲过,以封疆裂土为条件,利用韩信、黥布和彭越等人替汉王争夺天下,这正是张良的主意,怎么能说此人是分封制的反对者呢?
言归正传。张良以雄辩的理由否决了郦食其关于复立六国后裔的主张。但是,眼下的荥阳之困又该如何化解呢?张良献计说,不妨再向项羽求和,作为缓兵之计。刘邦依允,派使者来到楚营,称汉王承诺:以荥阳为界,东为楚,西为汉,汉王将永不东进。
汉使提出的条件遭到项羽麾下范增、钟离昧等人的坚决反对,他们提醒项王:刘季乃反复无赖之人,他的话万不可相信,唯有痛打落水狗,拿下成皋、荥阳,一鼓作气消灭刘季,才是上策!项羽采纳了这个建议,轰走汉使,于汉高帝三年四月(公元前204年5月),下令攻打荥阳。
楚军攻城日急,郦生、张良二人之计皆不可行,刘邦急切之际转而又向陈平问计。陈平说:“项王为人恭敬仁义,天下那些清廉之士都肯归附于他,但此人有一个毛病:对属下舍不得封赏,所以那些有才能却贪婪者皆不愿意为他效命。大王为人傲慢无礼,天下清廉之士皆不愿意归附,然而大王舍得封赏,所以那些贪财好利却有才能者都肯效命。如今,项王麾下肱股之臣无非范增、钟离昧、司马龙且、周殷等数人,假若大王以重金贿赂楚人,制造流言进行反间,令其君臣相互猜疑,尔后则可乘机将其攻破。”
刘邦赞同道:“此计甚妙,不妨一试。”当即拨付黄金四百斤交与陈平调用。
陈平接受任务后,暗派属下装扮成楚兵,怀金出城,混入楚营,依计行事。数日后,楚营流言四起,无非是说钟离昧追随项王多年,素立战功却未能裂土分封,现欲联汉灭项,分王其地;又传言称项王屡拒亚父忠言,以致于诸侯皆反,生灵涂炭,故诸将欲推亚父为王,与汉王联合灭楚。
所谓众口铄金!面对漫天飞舞的流言,年轻的项羽不由得不生疑心,他对钟离昧日渐疏远,对亚父范增也开始有所戒备。为求证流言的真假,项羽还以接受汉王求和的名义,派出使者去荥阳汉营探听虚实,这却正好中了陈平的奸计。陈平闻报,忙与刘邦设下圈套,只等楚使入套。
楚使进入荥阳拜见汉王,刘邦故意装出醉意朦胧的姿态,哼哼哈哈,令人不知所云。楚使见汉王醉酒,不宜商谈国事,便在陈平的带领下来到馆舍。刚进客房坐下,就见一班仆役进进出出,摆下美味佳肴,以太牢盛馔款待来宾。
这“太牢盛馔”乃古代诸侯接待外国使者的最高饮食规格,楚使心中十分高兴,入席坐定,刚要举箸,旁边的陈平却悄声问道:“足下可有亚父手书捎来?”楚使一愣,答道:“我乃项王使者,非亚父所遣!”陈平闻言变色,自言道:“原来是项王使者!”随即起身唤过一名奴仆,对其耳语一番,然后拂袖而去,把楚使晾在那里。
须臾,几个仆役走过来,三下两下撤去太牢盛馔,换上几样粗食淡饭。楚使见此大怒,忍住饥渴不辞而别,回到楚营后立即将此番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向项羽报告。
项王听了使者的汇报,愈加怀疑范增暗中通汉,心里好生添堵。恰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