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经之路。当瞿秋白以殉道者的形象把自己钉上十字架时,就是告诉世人:革命不只是一种简单的暴力目标,更是一次漫长的灵魂探索之旅。与其革命地打烂旧世界,不如直面个人的灵魂,从革命伦理的意义上寻求自我完善。
从这个层面上说,瞿秋白比潘恩的悲剧更显得震撼人心,他的人格也比潘恩更加雄壮动人。
瞿秋白在监狱中从容斗敌,视死如归,最后英勇就义,本该以雄壮的革命烈士形象结束生命,顺理成章地名垂青史——但他却偏偏不,而是“愿意接受历史最公开的审判”。他要以残酷的自我剖析,把真实的灵魂赤裸裸地放在显微镜下,留给后人去品评是非。
关于瞿秋白争论的焦点,就是他就义之前写下的那篇惊世骇俗的《多余的话》,它已经成为一个百年话题。他在《多余的话》中说“我愿意趁这余剩的生命,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写一点最后的最坦白的话,彻底暴露内心的真相”。在临终之前,他无意投入那幕壮士断腕英雄赴死的表演,而是选择一种令人费解的方式进行自我解剖。
正是这篇文章,让他长时期背负了“叛徒”的恶名。
从1964年开始,随着党内********的日益严峻与残酷,瞿秋白开始被认为是晚节不保的革命叛徒,而《多余的话》则是向敌人屈膝投降的明证,让他无法得到他临死前所渴望的“大休息”,死后仍经历着世间的风风雨雨,恩怨荣辱。文革期间,作为“叛徒”的瞿秋白之墓被红卫兵砸毁,鞭骨扬灰。不仅如此,瞿案还冤及其“狗爹狗娘狗老婆”,他父母的坟墓也没有逃脱厄运。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1973年12月,与他挚爱一生的妻子杨之华代夫爱过,不堪摧残,悲惨地瘐死狱中。
我们不能完全责怪那个疯狂的年代。《多余的话》实在是太非同一般,即使放在世界范围内的革命史上看,也是一篇惊心动魄的特殊奇文。
请看这些瞿秋白的原话:
“严格的讲,不论我自由不自由,你们早就有权利认为,我也是叛徒的一种。如果不幸而我没有机会告诉你们,我的最坦白、最真实的态度骤然而死了,那你们也许还把我当一个共产主义的烈士。以叛徒而冒充烈士,实在太那个了。因此,虽然我现在已经囚在监狱里,虽然我现在很容易装腔作势,慷慨激昂而死,可是我不敢这样做,历史是不能够,也不应当欺骗的。所以,虽反正是一死,同样结束我的生命,而我决不愿意冒充烈士而死。”
而对于自己思想上的消极颓唐,他也直言不讳地这样坦白:
“1931年初,就开始我政治上以及政治思想上的消极时期,直到现在。从那时起,我没有自己的政治思想。我以中央的思想为思想。我正是一个最坏的党员,早就值得开除了,因为我对中央的理论政策不加思索了。”
作为一名举足轻重的共产党领袖,在残酷的对敌斗争环境中,不管是否愿意,瞿秋白的思想言行,和他真实的个性一样,都必须受到党的严格纪律的限制。他的激情只能沿着一条路线前进,他的想法只能在一个模式下表达出来。
可在这部文集里,没有对革命理想慷慨激昂的凛然演讲,也没有对革命成败冷静细致的理性分析,更没有效法文天祥舍生取义似的激情渲染。与其说这是一部严肃的理论著述,不如说这是一部剖析自己内心世界的散文随笔,一部血泪染成的悲怆之诗。你无法理解,一个大名鼎鼎的共产堂领袖,一个坚贞不屈视死如归的共产党员,在敌人的屠刀面前,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没有半点的动摇乞怜,但为何写出这种伤感迷茫充满自我谴责的文字?
这种文字,在充满革命激情的年代里,必将给瞿秋白招致身后之辱固不必说,即使是对瞿秋白始终怀着尊敬之情的人,也不免产生困惑:这篇《多余的话》分明是在自我作贱、自我贬损,分明是在自毁“革命声誉“,是在对用生命建立起来的自己的“革命形象”进行不留情的摧残。
这样坦率的文字,你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幼稚,因为他的许多话后来果然成为被人曲解的话柄,让他的共产党战友们也对这份遗书内容的真实性表示巨大怀疑。面对这样一份最私密的共产主义者的灵魂全记录,瞿秋白自己也明白以中国的文化,人们不会理解和接受他这样的真实。他果然猜对了。即便在“文革”之后,仍有人认为瞿秋白之所以写《多余的话》,是为了赢得国民党的好感从而苟且偷生:
“秋白始终存在着一种幻想:他也许能够骗过敌人的眼目,用不着伤害党而把自己保存下来。丑化自己,是他付给敌人的一笔赎款,写《多余的话》,就是他援救自己的一种尝试。”(林勃:《关于〈多余的话〉的评论之评论》)
瞿秋白真的怕过死吗?
曾经与瞿秋白一起共事的中共早期党员共郑超麟后来回忆,“杨之华一次告诉我,她某日与秋白同坐电车,车上一个人瞪目对着秋白看,秋白当时吓得面如土色。我相信这话。”(《怀旧集·我所认识的瞿秋白》)郑超麟又说:
“所以我看到《民国周报》发表他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