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做的事”!因此,狄德罗敢于高举理性旗帜站在反封建专制和宗教迷信的前列,在宣传自由,平等博爱思想的同时,还身体力行编写《百科全书》宣传革命和科学,以唤醒民众。即使叶卡捷琳娜这样高高在上的女皇,也无法撼动他的坚定理想和追求。在封建专制和教会迷信两大压力下,狄德罗却最大限度地实现了人生理想和自我价值。
纪晓岚生活的乾隆朝正好与世界潮流背道而驰。最高统治者驾驭局势,驱遣左右,密不透风,进一步加强了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在当时的中国,个性与自由被认为是“大逆不道”。大清朝的读书人没有自我,更谈不上个性解放。纪晓岚无论是为文还是做事,都把眼睛紧紧瞄准着那个掌握自己命运的皇帝的一言一行,唯恐自己哪里做得不合“礼法”。要保持自己的现有地位,就要绞尽脑汁摸准皇帝的性格和好恶,投其所好。比如在编写《四库全书》过程中,他经常故意在明显处弄些个错别字之类的“恰当错误”给乾隆看,让乾隆挑剔出来,满足其“圣心高远,明察秋毫”的虚骄心。用心之良苦,可见其一斑。尽管如此,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纪晓岚的勇气已经算是可嘉了。鲁迅就在评价他的《阅微草堂笔记》时说:“他生在乾隆年间法纪最严的时代,竟敢借文章以攻击社会上不通的礼法,荒谬的习俗,以当时的眼光看去,真算得很有魄力的一个人。”
纪晓岚的悲剧则是封建时代所有知识分子的悲剧。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是中国文人的最好归宿,也是他们不懈的追求。帝王既然是最好的“买家”,那么卖得好的“货主”自然春风得意,建功立业,卖得不顺的则只有哭鼻子发牢骚了。汉武帝刘彻征诏天下贤良之士,文士东方朔上书毛遂自荐,获得汉武帝赏识,令待诏公车(在指定的官署中等待任命),后被任命为常侍郎、太中大夫等官职。成为汉武帝的近臣。于是身居高位的东方朔不觉飘飘然起来,自我感觉甚为良好。向武帝上书“陈农战强国之计”,大有一展宏图之志。谁知汉武帝却视他如俳优,当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遭此冷遇的东方朔恍然大悟,写出《答客难》一文直抒胸臆发泄不平之意:
“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渊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欲尽节效情,安知前后?”
东方朔的意思是说,(对于人才)抚慰他就安宁,折腾他就痛苦。尊崇他可以为将领,贬斥他可以为俘虏。提拔他可在青云之上,抑制他则在深泉之下。任用他可为老虎,不用他则为老鼠。虽然做臣子的想尽忠效力,但又怎知道进退得宜呢?
无论如何发牢骚,东方朔和纪晓岚毕竟还能奇迹般地性命无忧,并得享富贵善终,堪称中国封建文人从政的“光辉典范”。但稍作比较就会发现,东方朔之所以敢于诙谐幽默含沙射影地发泄他怀才不遇的不满情绪,还在于汉武帝时代尚有雍容牢骚的“雅量”,而到了纪晓岚的时代,别说直抒胸臆,就连托物言志说几句怪话的机会也没有了。
个中滋味,冷暖自知。《清稗类钞》中有一则纪晓岚轶事很值得回味。据说纪晓岚做翰林时,有一天起草文牍,文思枯竭,于是出屋顺着走廊散步。廊下有一个老兵正睡得香,鼾声阵阵。纪晓岚拍醒了兵士,问他睡得可好。老兵说很好。纪晓岚于是拿来一部书让他认字,老兵说不识字。纪晓岚这时若有所思地说:“人生识字就是困苦患难的开端,你不识字,真正是快乐啊。”
“人生识字忧患始”,是啊,说来容易做来难,要论述其中的要义三天也讲不完。但梁启超早就告诫国人,学术思想对于一个国家的意义,就像一个人必须要有精神;看一个国家“文野强弱”如何,先要看该国学术思想是否发达。真正使英国强大的不是威灵顿、纳尔逊这样的军事家,而是培根、洛克这样的大思想家;为德国光耀千古的不是俾斯麦、毛奇这样的政治强人,而是康德、叔本华这样超群的哲学家。学术兴替实为关系民族精神生死的大事。而今天如果要从纪晓岚的悲剧中找出现实意义,就不要再让知识分子跪着学舌,而要让他们站着思考。这里我更愿意引用资中筠先生的几句话:
“当前我国急需开启民智,掀起一次再启蒙,打破新老专制制度造成的精神枷锁,否则民族精神有日益萎缩之虞。在这方面,号称‘知识分子’者责无旁贷……首先,知识分子需要自己解放自己,争取人格独立,减少依附性,坚决抵制‘颂圣文化’,摆脱祈盼或仰望‘明君’的情结,努力面向公众,理直气壮地弘扬普世价值:人权、法治、自由、平等、宪政、民主,这可以说是今天的‘道统’,是自救与救国的需要,无关‘西化’或外部压力。不断撑开文化专制的缝隙,见缝插针地做一些扎实的启蒙工作,继承百年来先贤未竟之业,建设以民主和科学为取向的‘新文化’,假以时日,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民族精神振兴或许有望。”(资中筠:《知识分子对道统的承载与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