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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清一代,乾隆和其祖父康熙都算是中国历代帝王中身体较为强健的。乾隆八年东巡之时,他途中打猎,用弓达九力之多(弓的型号分十二力,八力以上皆为硬弓)。年逾六旬以后,“虽弓力渐减而不下三四力”。他虽然操劳一生,但满族人尚武强悍的本质仍然没有蜕化。
但时间这个最无情的裁判对待任何人都是公正的,无论你是草民百姓还是帝王将相。虽然一再自称“精神纯固”,事实上,中年之后,乾隆的身体就不可避免地出现种种老化的征兆。在乾隆六十年的一首诗里,老皇帝自注道,四十五岁以后,他的左耳听力就有所下降,六十五岁以后,左眼视力也明显下降。“左耳重听者四十年,左目欠明者亦二十年,有合今之俗人所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者,作《戏语》。”乾隆四十五年年及古稀之后,他身体衰退之象就更加明显。
当了太上皇后,乾隆的健忘症一天比一天厉害,这个病无药可治。先是不知饥饱——用完早餐太监把太上皇搀扶到御案前坐好,然后献上一杯香茶,退到角落里边等着太上皇吩咐。太上皇捧着茶陷入沉思,半天也不吩咐。太监急了,不得不上去问:老佛爷,老佛爷,军机大臣在外边候着呢,是不是叫几位大臣的起儿啊?太上皇神思恍惚缓缓地说,不忙,让他们先候着,咱们先传膳。嘉庆帝跟太监们面面相觑,不是刚吃完吗,怎么又要传膳?但谁又敢驳太上皇的吩咐呢!当时御膳房都是提前一天做好皇帝的饭,上百样菜做好,放到炉子上保温,一声“传膳”很快又摆上了太上皇的餐桌——“宦侍不敢言已进,而皇帝亦不觉悟。其衰老健忘,推此可知。”
接着是太上皇不知冷暖。清制礼帽分凉帽暖帽两种,上自皇帝下至臣民,同日更换。一次皇帝从热河回京,天气稍冷,皇帝就换上了暖帽,群臣纷纷效仿。要不然太上皇质问大冷的天你戴顶凉帽,你如何回答?可“秋老虎”正当头,你戴顶棉帽子进进出出,这不是有病吗?过几天,天气又暖,皇帝又戴凉帽,大臣们也忙着换帽子。皇帝奇怪大臣们为什么这么换来换去,仔细一想才恍然大悟,苦笑着说:“不怨大臣,是朕年老所致也。”
后来,太上皇发展到表达不清,写字像画符——军机大臣聚集到一块儿研究太上皇的批示,根据多数人的意见称太上皇写的应该是汉语,当然个别人还坚持是满语。至于内容是什么,谁也不敢说。太上皇说的话别人也很难全听懂,又不敢追问。
老年乾隆精力确实不济了。原来军务紧急之时,从早上五点钟起床,一直到晚上十二点看刚刚送到的情报,大脑高速运转,从不疲倦。而此际,只有早上一两个小时头脑可称清楚,能够处理复杂的政事。过了这段时间,就调动不起精神来了。年轻时大脑如同镜子一样清晰,读书过目不忘,理事丝丝入扣,如今只能记得三五天之内的奏折和一些特别重大的事件,因而处理政事的准确度大大降低。嘉庆三年十一月中旬,乾隆为镇压川、楚、陕白莲教起义而“以勤致疾”,有时“昏眩”,不能如前临朝。
太上皇急剧恶化的健康状况,甚至已经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根据来中国进贡的朝鲜使臣回国报告说,“太上皇容貌力气不甚衰耄,而但善忘比剧,昨日之事今日则忘,早间所行晚或不省。”这样一来,“故侍御左右,眩于举行”,就是说太上皇身边的人,早已让他折腾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即使这样,对于权力的牢牢掌控老皇帝却一点儿也不糊涂。尽管精力、健康和智慧只剩了年轻时的几分之一,然而他依然如同一头衰病残疾却顽固异常的老牛,要拉着沉重的大车,步履艰难地迈向前方。
乾隆虽然从中年起就一目不好,晚年更兼老花,但披阅章奏,阅览书籍,仍然不愿戴老花镜。他不喜欢在臣下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老态。大臣们进献了许多花镜,他都“屏而弗用”。并且因此写了一首《戏语》:“半见还当半不见,半听亦可半不听,此虽俗语合至理,执两用中法舜经。”意思是说,凡事不可求全,也不必明察太甚。一目视力不佳,他正乐得因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正符合“执两用中”的“中庸”之道。这首自我解嘲的诗固然是一时玩笑之作,但却形象地反映了老年乾隆为政心态的巨大变化。
乾隆晚年处理政务力图简明,但求清静。避免“烦扰”,减少麻烦。皇帝既然喜欢清静,地方大员们当然更乐于高枕无忧。懒惰之风在政界迅速蔓延,官员们对于案牍之劳避之不及。遇到公事,层层推诿,一层一层向下转批:“不问事理之轻重,动辄批委属员,督抚既委之司道,司道复委之州县,层层辗转推延,初若不与事者。”(《乾隆朝东华录》)坐堂审案,处理民间纠纷是地方官的重要职责,然而乾隆晚年的官员们“终年以坐堂审事为苦”,千方百计推拖不理:“民间呈状俱由宅门投递批准,不审,终年延搁。小民拖累不堪,赴控,上司批查,亦屡催不复。”也就是说,老百姓告状,他不开庭审理,一拖就是一年。老百姓等不及,越级上访,上司询问,他也懒得答复。还有的官员恨百姓越级上访,给自己添麻烦,就想方设法打击上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