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796年,世界历史热闹非凡,好戏连台。这一年在全球范围内,可以说是政权更迭、重新洗牌的风雷激荡之年,也可以说是“全球换届年”。
在庞大的俄罗斯帝国,曾令整个欧洲望而生畏的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猝死于皇村(今普希金市),其子保罗一世继承了皇位;
在保王党的武装叛乱被镇压下去的法国,硝烟刚刚散尽。法国共和政府成立执政团,26岁的拿破仑·波拿巴作为在平定叛乱中一鸣惊人的大英雄,被任命为法兰西共和国意大利方面军总司令,后来大败反法同盟,出尽风头;
在遥远的波斯,历经混战后阿伽自立为波斯沙,定都德黑兰;
……
这一年,如同2011年中东北非局势动荡引发的全球政治大地震,到处是改天换地的乱局、变局、迷局。然而,“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在所有决定国家未来的政权兴替中,最值得关注的还是两个人的权力交接,那就是乾隆禅位和华盛顿卸任。
这两位东西方历史上的最高统治者,乾隆是中国执政最长的皇帝,华盛顿则是美国的开国之父。他们的权力交接几乎同时进行,他俩又在同一年去世。潮起潮落,生死轮回,在不同的时空中,他们居然达成某种如影随形的惊人默契。但权力这块坚硬无情的试金石,无疑是磨砺千古英豪的最佳手段。乾隆和华盛顿对于权力的态度,不仅表现出东西方不同的政治思维和制度设计,更如同一面特殊的放大镜,深刻地照射出两个国家的文化传统与国运沉浮。
一、权位如同照妖镜
乾隆和臣工们的双簧戏
1796年2月9日,大清嘉庆元年正月初一。这注定不是一个平凡的日子,一场千年罕见的传位大典即将在紫禁城举行。
天刚刚蒙蒙亮,庄严肃穆的气氛就笼罩了整个恢宏的紫禁城。大清帝国的文武百官们面容肃整,早早地排班列队进入皇城。侍卫近臣分立太和殿内外,大殿前的广场上官员们按照文东武西的原则,分班肃立。暹罗、安南、朝鲜等属国也派使臣前来朝贺,场面壮观庄严。
在王公大臣们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86岁老迈高龄的乾隆手捧“皇帝之宝”国玺,亲授给匍匐在地的颙琰。颙琰毕恭毕敬地接过这一最高权力的象征。从这一刻起,乾隆成为“太上皇”,37岁的颙琰正式成为新的皇帝。
紫禁城的钟声缓缓响起,朝廷恩赏天下臣民,帝国子民们欢呼雀跃。
这是大清唯一的禅位仪式,也是中国数千年专制史上最后一次禅让。没有人怀疑,大清改朝换代,进入了崭新的嘉庆时代了。在危机四伏的宫廷斗争中战战兢兢蛰伏已久的颙琰,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作为皇子的他,最大的缺点是没有什么突出的优点,最大的优点是没什么突出的缺点。他的母亲魏佳氏在宫中的地位不高,自己的排行又很靠后,因此继承皇位的优势原本并不突出。乾隆思虑再三,勉强选择了这个平庸的皇子作为继承人。颙琰是中国历史上做太子时间很长的一位,长达22年之久。从即位太子到正式登上皇帝宝座,在这条漫长艰险的道路上,任何一步稍有差池都有可能前功尽弃。而中国历朝历代,太子一旦失势必然被彻底放逐,下场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颙琰在这条满布地雷荆棘的路上如何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完全可以想像。
而皇帝一旦传位于太子,就意味着所有的荣誉、威严甚至安全感,都要递交到新君手中。没有了权力,意味着繁华的大幕就要拉上,盛宴的狂欢之后只能独品无尽的凄凉。所以,中国帝王都实行终身制,没有谁自愿交出政权,心甘情愿退位的。不到蹬腿去见阎王爷的那一天,谁也不会撒手。其中的生死博弈,名利纠缠,染红了多少血淋淋的帝王家谱、宫廷阴谋。
乾隆虽然自诩为“十全老人”,但在皇权的致命诱惑前,同样经历了非常痛苦的煎熬。
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日,公历1795年的10月15日。在圆明园勤政殿,乾隆帝当众开启了密封二十二年的鐍匣,取出发黄的上谕,宣布永琰为皇太子,改名颙琰,命他即日移居紫禁城内毓庆宫。颙琰叩头谢恩,表示谨遵圣谕,修身历练,以期不负重托。紧接着,乾隆帝又宣布了更重大的决定:以明年为嘉庆元年,正月初一举行传位大典,自己退位称太上皇帝。在统治中国六十年后,乾隆帝亲自宣布他的时代即将结束,这样惊人的巨变实在出人意料。
颙琰不能不出面表明态度了。
他声明接受太子的地位,但坚辞明年改元归政的安排。因为他认为自己一方面年纪还轻(当时他已经36岁,以当时的人均寿命来算,绝对已是大龄“中年”);另一方面,虽然这些年一直刻苦用功,但还是感觉自己学识有限,至于阅历则更少,无论哪方面都还不足以独断乾纲。所以,他愿意“谨当备位储宫,朝夕侍膳问安之睱,得以禀受至教,勉自策励”,再跟着皇帝实习政事。即使父皇一定要归政,也应该等到寿登期颐——“期颐”就是一百岁,那个时候再传位给他,他肯定不会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