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位与农民心心相印的知识分子,赵树理在1947年参加完晋冀鲁豫中央局召开的“土地会议”后赴河北武安赵庄搞土改。在这儿,赵树理不仅看到了农民与地主的阶级斗争,更主要的是看到了革命队伍内部的阴暗面,赵树理并没有按照自己被定为“方向”后要对“党”的“歌颂”要求表现农村社会,而是以自己的独立的思考,有意识地提出了农村基层工作中存在的严重“问题”。中国农村几千年来只有封建专制统治,不少干部自觉不自觉地承袭了专横跋扈、长官意志的官僚作风,惯于向群众发号施令,蔑视多数农民的利益,依赖少数积极分子不但不“洗脸擦黑”,还想乘机再捞一把。赵树理力劝“翻得高”的新贵们退出多占的果实,反被视为右倾言论,赵树理开始变得忧虑起来。“经常跟他意见相左的王中青后来感叹说:赵树理看问题的方法和我们不一样,他对党的政策总是站在群众的立场,用群众的实际情况来衡量、理解的,所以理解得深、准、实事求是。而我们往往站在干部的立场上,从完成任务来理解政策的,便容易出现偏差。”
也正是这种立场,根据自己对农民的深刻了解和对农民利益的特殊关注与敏感,赵树理很快就发现了土改过程中农村各阶层存在的复杂情况:1.中农因循观望。2.贫农之中,积极分子和干部,有一部分在分果实中占到便宜。3.一般贫农大体上也算翻身,只是政治上未被重视,多数没有参加政治生活的机会。4.有一部分贫农竟被遗忘,仍过着他的穷苦生活。5.流氓钻空子发了横财,但在政治上则两面拉关系。
这就是说,在土改中,一般贫农在某些方面(主要是经济上)部分地翻了身,但主要得到好处的却是农村干部和贫农中的积极分子和流氓。由此造成的后果是流氓混入干部中,仍在群众头上抖威风,“群众没有说话的机会”。把不同的党的干部区分开来,把流氓与贫农区分开来,这是赵树理文学现实主义的深刻性,不同于一般作家对党的干部与农民的神圣化。赵树理说“因为流氓是农民,其身份很容易和贫农相混”,“流氓毫无顾忌,只要眼前有点小利,向着哪一个方面也可以。这种人基本上也是穷人”。面对这种严峻的现实,经过一段时间的酝酿,1948年9月赵树理写出了《邪不压正》。
《邪不压正》中的小昌和小旦的危害性远比正面要斗争的地主大得多。鲁迅笔下的阿Q虽也想着“革命”胜利后“要什么有什么”,报复几个平日结仇的人,但他毕竟是处在社会的最底层,还不足以去压迫他者。而赵树理笔下的这种“革命”胜利后的阿Q——穷人流氓,一旦有了权力,有了压迫别人的能力,就变本加厉地开始压迫他者。小旦对聚财威逼利诱,强订婚姻。一部分贫农还未分果实,占了便宜的小昌、小旦还想在中农身上再捞一把。而他们的主要危害性还不在这种明里显现出来的残暴性,而是他们身上表现的似是而非的流氓性(我认为这是很值得进一步分析的问题)——他可以狗仗人势,见风使舵,假装积极,拉大旗做虎皮,假公济私,因此赵树理说“我写那篇东西的时候把重点放在不正确的干部和流氓上,同时又想说明受了冤枉的中农作何观感,故对小昌、小旦和聚财写得比较突出一点”。从而,赵树理站在“农民利益的立场”,把创作中的批判性发挥到了新的高度,提供了与当时左翼知识分子精英作家丁玲、周立波等以歌颂为主的小说迥然不同的另一种景观。
在当时的这些来自左翼知识分子作家的笔下,农民又是怎样一副模样呢?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后,丁玲等来自国统区的作家在有惊无险中明白文艺是“党的文艺”而“脱胎换骨”,《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与《暴风骤雨》的出版实现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最初的比较显著的一个胜利”。
小说中的农民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农民,而是逐渐接受了革命意识、被革命化了的农民,是“新人”,新的农民英雄。张裕民和程仁是《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中主要塑造的先进农民形象。作品突出雇农出身的村支部书记张裕民的沉着老练的性格,敏锐、深沉的思想以及忠心耿耿、大公无私的品德,虽也揭示了他在旧社会一度沾染的某些不良习气,还缺乏复杂的阶级斗争锻炼,但终在杨亮等人的帮助下驱散了心中的阴影,像火炬一样照亮了大家前进的道路,这位先进的农民终于磨炼成为坚强的革命战士。程仁面对地主钱文贵利用其侄女黑泥的糖衣炮弹攻击,能及时地从阶级斗争的思想高度去发现敌人的阴谋,而对所爱之人冷漠疏远并始终保持着政治上的警惕性。《暴风骤雨》中的赵玉林是个被旧社会压榨的“光着腚”的贫苦农民,他一年到头拼命劳动,却使得全家三口人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他因贫困获得了最彻底的革命精神,因为贫穷,他对党的无产阶级事业忠心耿耿,在土改中始终都走在别人的前面;因为贫穷,他大公无私心胸坦荡地关心他人,在分配被没收地主的财产时总是处处考虑他人的困难;也是贫穷,他珍惜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在危难关头敢于挺身而出自我牺牲。郭全海为了使土改后的分配平均,不惜贴上个人的所得。在上文这种革命浪漫主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