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弯。他瞧不起穷人,那他瞧得起的是什么呢?他看上的应是老杨手中的权势,是阎恒元手中的财富,而这不光是老秦的价值观,这几乎是所有农民都梦想的东西。假设给老秦这样的穷人一定的权势和财富,他是否不会有欺压弱势他者的可能性呢?赵树理小说中更进一步写出了小元、小昌式的人物,回答了这种质疑。
小元的“家中只有一个老娘,没有吃的,全仗小元养活”,在阎家山是很穷的农户,受阎恒元的欺压,因此在与阎恒元的最初斗争中小元非常积极,阎恒元为了报复他故意把他选为武委会主任。可受训回来的小元在掌有一定的实权后,就非常容易地被阎恒元拉进了自己的阵营。小元很快地“穿衣吃饭跟人家恒元学样”,“不生产,不劳动,把劳动当成了丢人的事,忘了自己的本分”,“架起胳膊当主任”,“逼着邻居当奴才”。至此,小元当初所有斗争阎恒元的积极意义全被消解掉了,反而与被斗争的对象沆瀣一气。物质的欲望滋生出了对权力的欲望,权力再滋生出更大的对物质的欲望,而这种对权力和物质的欲望不正是老秦、张德贵这些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吗?小元的这种转变再一次让我们感觉到这样的穷人和那些恶霸身上可能有着相同的流氓性。如小元一样,小昌翻身后并不满足,反想着如何能更多地占有别人的物质财富。他借区上“帮助没有翻透身的人继续翻身”,把已经批斗过的刘忠再次当成了封建尾巴,更把以开荒起家的王聚财当成了斗争对象。同时和小旦勾结在一起,打击异己力量贫农小宝,让小旦去利诱威胁王聚财,要王聚财把刚从地主刘锡元强迫婚约中逃出来的女儿软英嫁给自己的儿子小贵。至此,小昌已经走到了“和刘锡元差不多”的地位,和流氓者金旺、兴旺已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了。小元、小昌受压迫的穷人社会地位虽然使他们在社会斗争开始时是认准斗争对象的,但他们的价值观和理想仍是建立在传统旧思想的基础上的,因此他们掌权、斗地主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解放全体受剥削受压迫的人民,而是为了谋求私利,从这一点上看他们个人的革命与阿Q的革命是十分类似的,他们的革命结果不过是建立一个由他们统治的农村世界,而这种农村世界与以前流氓金旺和兴旺统治的农村世界没有任何的区别,仍旧是一个由流氓恶霸统治的世界。
虽然在赵树理的显性叙事中,在这些穷人身上具有的流氓性的“问题”在小说文本的叙事末尾由显性“问题”——恶霸地主的问题——的解决同样被解决了,三仙姑撤去了香案,张德贵被去掉了农会主任的职务,老秦不敢再看不起老杨这样的干部,小元受到了批评,小昌也将受到党内的处分,但这些人的流氓性的思想价值观是否真的发生了变化,却还是一个值得怀疑的问题,因为产生这些人这种价值观的思想背景依然存在在那里,光是在赵树理的小说中还有许多人有这样的思想和价值观,那些没有姓名的,仍为了自己的私利而不择手段的人物还有好多,而在现实生活中的各个历史时期,这种人物真是太普通常见了。因此赵树理小说的显性叙事有意遮蔽了这些真正的深层问题,而使小说的叙事具有合法性,而追究这些流氓性的民间叙事,自然就一点点地对小说显现叙事的意指——对主流意识形态的认同和对新政权权力的膜拜———构成了挑衅和反讽。
在农村社会的变迁中,流氓者往往是得利最多的,虽然他们被许多农村人物所鄙视、厌恶甚至痛恨,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农村人物要获得成功,便又在自觉不自觉地模仿这些流氓群像。因此说,赵树理的小说对这种农村流氓性的表现,是赵树理对国民劣根性的思考,是在鲁迅开创的的基础上,进一步揭示出了我们国民劣根性的根深蒂固,这使他的小说有了与鲁迅相同的思考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