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当时,没有任何人的声誉是完全靠得住的。在第2和第3交响曲的创作空档,肖斯塔科维奇完成了一部讽刺歌剧《鼻子》(1927~1928),在某种意义上这部歌剧成了他的一个转折点。在1930年首演时,《鼻子》受到了观众的热烈欢迎,在文化圈内它也得到了极高的评价,但无产阶级作曲家协会却谴责这部作品带有“资产阶级颓废派”的倾向。这种批评最终升格为对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观和创作方法的全面攻击。此时的肖斯塔科维奇本人却因太忙于新的创作计划而无暇过多顾及:他先后完成了为马雅可夫斯基的戏剧《跳蚤》所作的配乐(1929),又写了几部电影配乐——包括《孤独》(1930)和《新巴比伦》(1928);最重要的是完成了一部芭蕾大作《黄金时代》(1927~1930)。芭蕾讲述一支俄罗斯足球队赴西方进行一次比赛,球员们却因可疑的资产阶级的什么原因而被捕,最后在一场工人与资本家的战斗中得到解放。作品的主题使肖斯塔科维奇可以光明正大地将一些颓废主义的音乐形式应用到他的芭蕾总谱中,不管是出于反讽的原因抑或只是因为他喜欢狐步舞和切分音。此外他还应用了一些荒诞派戏剧式的剧情方案,这种作法早先在1920年代的巴黎曾非常流行,当时让·科克托借此故意冒犯法国的布尔乔亚。肖斯塔科维奇这部芭蕾只取得了相对的成功。因政治气氛转紧,肖斯塔科维奇的下一部芭蕾《霹雳》(1930~1931)处理的题材就狭窄得多了。为阻碍苏联的发展,当时由反苏势力进行的工业破坏正是一个焦点事件;肖斯塔科维奇势必要为这一主题创作一部芭蕾作品,但脚本又实在糟糕,他的折中办法是采用轻松诙谐的方式来处理这一题材——这也算逃避灾难的一个下策。结果这部芭蕾只演了一场就被撤下,批评界对其愤怒声讨,称肖斯塔科维奇和编舞者“缺乏创作一部苏,联芭蕾的起码政治素质”。
当时肖斯塔科维奇刚刚与医生尼娜·瓦萨结婚(1932),他将这一挫折当作最好赶快忘掉的倒霉事扔在一旁,转向他最具野心的大作——歌剧《姆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1930~1932)的创作。歌剧完成后,他又写出了他最早的钢琴杰作:《24首前奏曲》(Op,34,1932~1933)和《钢琴、小号和弦乐协奏曲》(Op,35,1933)。《姆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和两部钢琴曲首演时都获得成功。此外,肖斯塔科维奇为戏剧《哈姆雷特》(1932)和《人间喜剧》(1933~1934)所作的配乐也获好评,后者是1934年正当他的《麦克白夫人》在列宁格勒首次上演时完成的。创作《麦克白夫人》时,肖斯塔科维奇对1930年代初的苏联政治气氛认识比较清楚,歌剧是对沙皇时期的资产阶级和外省生活的强烈批判,他对人的非理性以及致命的欲望的描写与剖析是冷酷无情的。一次又一次地,肖斯塔科维奇通过他音乐中尖刻的讽刺或令人胆寒的冷静,使观众将自己与歌剧中悲惨、耸人听闻的行动区分开来,而在它首演时公众却完全被歌剧所具有的巨大力量攫住了——评论家们也同样如此。在大约两年的时间内,这部歌剧受到所有人的热烈欢迎,被认为是苏联艺术的一个伟大成就。但在美国,这部歌剧1935年的首次演出却引起了观众的惊恐和反感,一位批评家如此评论道:“肖斯塔科维奇无疑是艺术史上第一流的色情音乐作曲家。”
对于肖斯塔科维奇大为不幸的是,斯大林也是这么看的。1936年,斯大林在看了一次演出后大感震惊与厌恶,他确信肖斯塔科维奇是在有意识地与苏联新的艺术美学标准对着干。这一标准原是1934年由高尔基所阐发针对作家们的,后来又被推广至包括作曲家们都要遵守。这种新的艺术美学的核心是:艺术必须强调那些“英雄的、光明的和优美的”东西,在音乐领域,就是要将这一要求“体现在优美和给人以力量的音乐形象中”。任何徘徊在诸如人性动机等半明牛暗区域的作品都等于是陷入“毫无人民性的现代主义的艺术泥潭中……是典型的正在腐朽的当代资产阶级艺术观的体现”。肖斯塔科维奇在所有的罪状中都被判有罪。1936年初,《真理报》发表《混乱代替了音乐》的专论批判他的音乐创作。几个星期后,他的芭蕾《清澈的小溪》——本来自1935年6月首演以来一直颇受欢迎——在斯大林看过之后也被禁演。而且他早期曾倍受赞扬的音乐作品现在也被《真理报》贴上了“形式主义”和“毫无个性”的标签。
为了使自己能尽快从这场风暴中脱身出来,肖斯塔科维奇抓紧安排他即将完成的《第4交响曲》在列宁格勒的首演。但几个月过去了,而对他的攻击仍有增无减。于是这部绝对现代派、绝对复杂而又具有无可否认的光彩的交响曲的彩排,因大家的不理解而陷入停顿。最后肖斯塔科维奇痛下决心,撤销了这部作品的演出计划。《第4交响曲)直到1961年才从尘埃中被解放出来,举行了首次演出。
肖斯塔科维奇认识到不但他的艺术生涯,连他的身家性命都已处于危险之中,因此没有对新闻界的中伤进行公开的反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