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隐公常常感叹上天的捉弄,自己年长,却偏偏出身卑微。自己的弟弟公子允年纪轻,却偏偏身份尊贵。
当年,父亲将他作为世子培养,他雄心壮志,感到前景一片光明,可生活给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父亲娶了本是他未婚妻的仲子,生了弟弟公子允,公子允还被立为世子。
失去了妻子,又失去了世子之位。想来鲁隐公有些啼笑皆非。他的政治前景也因此一片黑暗,鲁隐公或许有过抱怨,但他从来没有表露出来,他只是告诉自己,世子之位本不是自己这位庶子所拥有的,现在物有原主,也许是一件好事。
于是,鲁隐公调整心态,看着自己命运的轨道朝另一个不那么宽广的方向驶去,但他没想到的是,他的命运司机要么是个无证驾驶者,要么就是一个醉驾,鲁隐公刚坐稳,命运的车头又是一个猛拐,将他甩到了另一条道路。
他的父亲去世了,而原本的接班人公子允还没长大,于是,他又被请了出来,担任摄政。
他不追逐权力,可权力依旧选择了他。
对于这个改变,鲁隐公同样没有欣喜,反而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清楚知道有不少人对他心怀猜忌。质疑他的合法性与能力。
但既然我已经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我就不会允许别人把我赶下去。
平心而论,鲁隐公不是一个强势的命运创造者,但他是一个高超的命运适应者。
他拉扰国人,展开外交,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进入戎人的地盘,与戎人接触,缔结盟约。他的努力渐渐得到了回报,等他与齐郑结成联盟,对外屡战屡胜,鲁国不断收获实利时,原先质疑他的人闭上了嘴,原先违抗他的人低下了头,国人甚至忘了他是一个摄政者。
鲁隐公没有忘。他在菟裘修建了一座宫殿,准备到时候把君位还给自己异母的弟弟公子允,然后到菟裘过普通人的生活。
我不怀疑鲁隐公的动机,但我很怀疑他是否真的能做到这一步。要知道,权利就像魔戒。连生性善良,与世无争的霍比特人都无法抵制它的诱惑。何况已经尝过权利美味的鲁隐公,当他看到臣民对他俯身,鲁军所向无敌,诸侯对他恭敬有礼时,他会想到,这一切都是国君之位带给自己的。
我可以放下一切,安心去菟裘做一个平凡人吗?
鲁隐公无数次问过自己,最后连他自己都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他总安慰自己,我会的,只等时机成熟。
当他这样想的时候,权利已经将他操纵在掌心,他甚至忘了时间的流逝,忘了他的弟弟、那位正宗的鲁国接班人正一天天长大。
从他摄政以来已经过去了十一年,公子允已经十四了,在这个年纪,郑国的姬寤生已经在领导岗位上干了一年。鲁隐公没有及时交出君位,他告诉自己应该再等等看,等鲁国的形势更稳定些,等公子允再大一些。
这个等等看就是一种犹豫,这个犹豫终于被人捕捉到了。
公子翚捕捉到了鲁隐公的思想浮动,并意识到这是自己的一个机会,只要帮助鲁隐公彻底坐稳君位,还怕自己当不上鲁国的上卿?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公子翚找到鲁隐公,提出了一个可行性建议。
“不如由我干掉公子允。这样你就不用把君位让出来了。”说完以后,公子翚满怀期待地望着鲁隐公,自己替国君杀人,国君提拔自己,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可他收获的却是鲁隐公诧异的表情。
“这怎么可以!”鲁隐公断然拒绝,并说出了他的打算,“以前是由于公子允年轻,我才代为摄政,我正打算把君位让给他,等我在菟裘的房子修好,我就去那里养好。”
鲁隐公警告公子翚这种事绝不能再提。
从鲁隐公那里回来,公子翚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
自己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根本没想到人心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自己以已推人,想当然以为国君会赞成自己的计划,那想到鲁隐公还想当周公。
公子翚也马上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妙,自己已经把犯罪计划告诉了对方,虽然对方不答应,却难保他不说出来。要是以后公子允上了台,去菟裘看自己的老大哥,两人要再喝点黄酒,说不定鲁隐公就会搭着兄弟的肩膀:
“当年,那个公子翚要求干掉你,我马上拒绝了,咱们兄弟谁跟谁,怎么会受他挑拔!”
轻易迈出的第一步,往往会带来许多无法控制的第二步第三步。公子翚一不做二不休,马上找到公子允。告发鲁隐公让自己刺杀他,自己不忍下手,特来告密。
十四岁的公子允慌了。他三岁的时候死了父亲,四岁的时候又死了母亲,这两年,大表哥宋殇公又跟鲁国天天打仗,他的日子也不好过。鲁隐公要杀他,也不是没可能的事,他抓着公子翚的手,惊恐地问道:“那怎么办?”
“要想活命,只有先下手为强。”公子翚做出一个斩杀的手势。这个动作吓坏了这位少年,但生的欲望占胜了恐惧,他点头同意了这个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