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也就难免为无益之事了。这里所谓益,可以大,指国计民生,可以小,指个人名利;显然,无益,就既无关于国计民生,又无关于己身名利。但习惯用法,也要无害。年轻人是不是需要这样呢?项莲生年未至不惑就死了,他所谓无益之事是填词,可见始作俑者是认为年轻人也需要的。他需要,是遣有涯之生,如果他真有这种实感,像我这样年龄比他不只加倍的,就更宜于用他这个妙法,因为不只是遣有涯之生,而且是遣更有涯并深知必不能再有所作为之生。这是来日无几之实加上俗话所说老了不中用之实,如果不为无益之事,生活就该更少欢趣了吧?我要挣扎,死马当活马医,于是,算做自欺也好,就随机,碰到无益之事,只要是性之所近,为之就会换来或多或少欢趣的,就为。为了贴近题目完篇,有两个问题需要先说明一下。一是上文提到的涂涂抹抹,算不算无益之事。我想不算,因为算,推想必有人反驳,说那是事业,而且换来稿酬。抬杠与为无益之事的精神不合,以息事宁人为是。二是好事者会想知道,这无益之事,单说我乐于为之的,究竟有哪些。哎呀!这是大革命办法,让我交代。我怕,所以想避难就易,只说由现前抓到的三个,我孜孜为之,并直到目前还未感到烦腻的。依《颜氏家训·涉务》的精神排列,这三个是:集砚,刻闲章,诌打油诗。
由排头说起。我年轻时候误入歧途,由有禾草味的家乡出来,而通县师范,而北京大学,所近之地为课堂和图书馆,所近之人为老老少少书呆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渐渐,于各种学之外,还迷上法书。说法书,不说书法,因为书法要兼动手,如我敬重的启功先生就是,只迷法书,就可以君子动眼不动手。其后是由法书连类而及,也喜欢砚。喜欢,人之常情,如佳人,就愿意筑金屋藏之,砚也当准此。幸而砚比佳人体积小,且不食不动,没有金屋也可以藏,于是先是想买,继而真买。起初不辨佳劣,上当次数不少;借阮囊羞涩之助,损失不多。九折肱者成良医,渐渐也就能够辨质的佳劣,款识的真伪。眼力好转,但得佳砚,还要靠有多余之钱,天助之缘,所以总计半个世纪,所得,能够摆上桌面,让同好看看的,为数很少。至于总数,由手头过的不算少,可是有些送了人,有些在大革命中扔掉,直到目前,才烦王玉书先生刻一半自慰半自吹的闲章,曰“半百砚田老农”。这半百中包括一些新得的歙砚,家住歙县的一位中年友人寄来的。由这条路收些新砚,也可以模仿时文八股,罗列意义多种。其一是旧而佳之砚已不可见,万一遇见也买不起。其二,新而佳的端砚,如出于老坑的,小则数千,大则逾万,也买不起。其三是没有和尚,秃子也未尝不可充数,此李笠翁之贫贱行乐法也。其四,何况寄来之砚,有眉子甚至金星等花样,做工也不坏,颇可以玩玩。其五,说起雕刻之工,是出于一女砚工之手,我求顾二娘不得,也乐得遇见今代顾二娘,于是求赵丽雅女士用《十三行》式闺秀小楷,书“新安杏珍女史造”几个字,寄去,其后寄砚,有的居然就刻上这样的款识。总之,我用这个为无益之事的办法,费精力不很多而所得不少。老年,“戒之在得”,是圣训,可是在这类事情上,还是为无益之事实惠,那就暂时不管圣训也好。
其次说刻闲章。刻闲章要先有图章石。买石藏石,我也未必没兴趣,只是因为好的,即使小也很贵,不敢问津,所以直到现在,也几乎没有能够上桌面的。又所以不敢上追米颠,爱而拜之,而只是利用它,并揩相知的篆刻家之油,刻上几个字,以过自我陶醉之瘾。多少年来,闲章刻了一些,文不当离题,只说成于近年并认为值得说说的与佛门有关的两方,一是“炉行者”,另一是“十一方行者”。先说这炉行者的一方,为上海翁所刻,这关系不大。关系大的是文字的含意,计值得大书特书的共有三项。其一,我虽然没出家,却曾长时期在山门内外徘徊,称为行者,自信可当之无愧。其二,炉者,因为在干校曾受命烧锅炉数月也。其三,说来会使禅门的信士弟子并惯于耳食的肃然起敬,因为六祖慧能,得五祖衣钵之后,广州法性寺剃度之前,也只能称为“卢行者”。这会有假冒之嫌吗?管它呢,反正得这么个大号心里舒服。再说另一方的十一方行者,为北京让翁所刻。取义既简单又明确,是:和尚吃十方,曾有不少次,和尚招待我吃素斋,我比他们多吃一方,故成为十一方,凡事以多为胜,我自己觉得也就占上风了。
最后说诌打油诗。我的旧家风,间或读诗词,决不写诗词,因为自知无此才此学。不幸这旧家风也被大革命革了命,是由干校放还之后,闲情难忍,万不得已,才乞援于平平仄仄平,以期还能够活下去。尝试,也积累一些经验,其中最能产生(人生的)经济效益的是:想自讨苦吃,写正经的;想取乐,写打油的。昔人昔事也可以为证,如杜公子美,不打油,总是写《羌村三首》之类,自然就不免于“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加以为安老,我拿起笔,常常喜欢打油,也就从其中捞到不少油水。为篇幅所限,只举五言的绝和律各一首为例:
有梦思穿壁,无缘听盖棺。南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