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着眼的,可以是忘年交的小友,也可以是年龄不相上下的老友。我的经验或偏见,如果容许挑选,那就还是要年龄不相上下,并且交往多年的。因为,且不说易于心心相印,只说记得经历的旧事多,翻翻旧账,哪怕其中有不少忆及会脸红的,说说,也会大有意思。
写到此,不由得想到老友之一的刘佛谛。可惜他在60年代后期,本性并不整饬而竟不能忍,过早地自动去见上帝了。列他为老友之(第)一,是因为他具有相交时间长、一同过过穷日子、谈得来、住得近几个条件。这样的一个人离我而去,当时的心情动荡,主要还是为他而悲痛,为世事而感慨。这是说,没有多从自己方面考虑。何以故?原因有主要的,是自己还不很老,也就还没有彰明较著的天弃之、人弃之的感觉。原因还有次要的,是自顾不暇,想别人的余力已经不再有。是将近二十年之后,我有了自顾之暇,虽然天弃之、人弃之的感觉还不很明显,孤寂之情(以及之实)却渐渐滋长。这使我不能不想到老友,尤其是不能再对面谈笑的他。这怀念之情写入《负暄琐话》的《刘佛谛》一篇,开头一段是这样:
周末总是很快地来到,昔日晚饭的欢娱已经多年不见了,可是忘却也难。对饮一两杯,佐以闲谈的朋友不过三两个,其中最使人怀念的是刘佛谛。
怀念属于望梅止渴一类,为了真能止渴,应该把目光移向健在的。这在80年代早期,写怀念刘佛谛文章的时候,也还有几位,可惜绝大部分不住在北京,不能像刘君那祥,差不多每逢周末,就推门而入。还有更可惜的,是这一些人之中,又有几位先我而去,于是到目前,借友情以破孤寂的希望就更加渺茫。天命如此,我还能做什么呢?也只是翻腾一些旧事,以表示曾经不孤寂而已。旧事不少,想只说两个人的:一远,是天津齐君,三年前逝世的;一近,是北京裴君,五年前逝世的。重点是说靠友情以破老年孤寂的难于如愿,所以多说近年。
齐君名璞,字蕴堂,长我一岁。同乡,所以20年代中期起就认识。他先在家乡教小学,其后一直在天津工作,我们交往不少。最后由中学退休。年趋古稀,一次骑车被人撞倒,骨受伤,其后走路就不能灵便。由他那方面说,病而不富,就更加思念老友。我当然理解这种心情,何况也多有这种心情,他的生辰是中秋节,所以成为惯例,我和老伴每年秋天到天津去看亲友,总是中秋节前一两天到,节日那天中午到他家,共酒共饭。见面时间不长,可是所得不少,是感到并没有被世间所有的人都忘掉。是他去世前一年的中秋节,我们同往年一样,又聚会。看得出来,他的健康情况明显下降,消瘦,咳嗽,精神不振。席散的时候,他说:“能不能春天也来一次?”我还没想好怎样答,他小声说,像是自言自语:“还见得着吗?”我大概把常态看得太牢固了,没有在意,而来年的初夏,离中秋节还有四个月左右,他果然等不及,就走了。
另一位是裴君,名庆昌,字世五,长我两岁。我们关系更近,因为:一、不只同乡,而且同村;二、同时上小学,在同一个课桌上念共和国教科书;三、由启蒙老师主盟,结为金兰兄弟;四、由30年代起,又相聚于北京,连续五十多年,住在一城之内,常常见面,直到送他到八宝山,几乎没有分离过。以下专说这第四的长相聚。他来北京比我早,是上中学。只念了二年,因为家境突降,必须自己谋生,改为在街头卖早点。在外城菜市口一带,与两位表兄住在一起,共吃而分别卖自己的豆浆、杏仁茶之类。他忙,下午备货,早晨挑担出去,所以聚会总是在他的住处,对着灯火共酒饭。酒总是白干,饭常是小米面窝头,家常菜一两品。可是觉得好吃。更有意思的是裴君记性好,健谈,两三杯酒下咽,面红耳热,追述当年旧事,能使我暂时忘掉生活的坎坷,感到世间还有温暖。就像这样,连续几十年,一年聚会几十次,就使我们的友情不同于一般。怎么不同?难于说清楚。我认识人不算很少,自然也就间或有交往,交往中会感到善意,甚至亲切,可是与裴君相比,就像是远远不够。一般的友谊,比喻是花,与裴君的是家常饭,花可以没有,家常饭就不能离开。可是他终于先我而去,一年四季,晚上还是至时必来,我常常想到昔日的聚会,也就禁不住背诵《庄子·徐无鬼》篇的话:“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话归本题,“老者安之”,安,也靠友谊,可是这个处方不难,买到高效药却大不易。
八、为无益之事
这题目是从清代词人项莲生《忆云词》的序里借来的,说全了是“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这类意思,就我的记忆所及,西方的名人也说过。早的有莎士比亚,忘记哪一个剧本里有这样的话:“连乞丐身上也有几件没用的。”(我想插一句话,是项上有金链、指上多金环的女士闻之,可以更理直气壮矣。)晚的有罗素,曾著文(原为一篇,后即以之为一文集之书名),题目是In Praise of Idleness(商务印书馆有译本,名《赞闲》,其实“懒散”较“闲”义更近),歌颂懒散,不急功近利,而又不能身心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