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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自语(6 / 12)

少;至于如《聊斋志异》所写,意中人真就自天而降,那就真如《庄子》所说,“是旦暮遇之也”。现实难,还有幻想的路。可以分为清晰和模糊两个级别。清晰的,可以举堂吉诃德为代表,持长枪,骑瘦马,带着忠实的仆人桑丘·潘沙出征,心里时时想着有美丽的杜尔西内娅小姐呵护,就既有信心可以打败一切魔鬼,又可以虽处处碰壁而心情舒畅。写到此,禁不住要喊,美丽的杜尔西内娅万岁!可是喊,如果没有堂吉诃德那样的痴迷气,这条路必是坎坷而难通。于是不少书呆子就甘心,或不得不再退一步,安于得个模糊的,而且大多是顷刻之间的。这是指读某些诗文,依傍纸面上的文字,添油加醋,以描画其形,体会其情。如真就盼情爱如饥渴,读下面这样的诗词,就会似有所得,或慰情聊胜无吧?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李商隐《无题》)

落日逢迎朱雀街,共乘青舫度秦淮,笑拈飞絮罥金钗。??洞户华灯归别馆,碧梧红药掩萧斋,愿随明月入君怀。(贺铸《掩萧斋》)

两首“写”的境都会使人感到飘飘然,这是其所长。但也有所短,是前一首,终于“嗟”,后一首,终于“愿”。可见幻想不管如何美妙,变为现实终归是可欲而难求的。

泛论论得差不多了,图穷而匕首现,不得不现身说法,即对于玉楼香泽,我是什么态度,也应该说说。说,也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讲明白。原因是:一、我是常人,而且是天机浅的常人,就不能不与常人一样,去日苦多而有时仍不免于有玉楼香泽之思;二、幸或不幸,我念过《庄子》,并觉得“其耆(嗜)欲深者其天机浅”的看法大有道理,又接近过佛门,并觉得苦来于情欲的看法也大有道理。觉得是“知”,如果是真知,或良知,照王阳明的理论,我就应该并能够修不净观、效颜回的坐忘而大有所获吧?可惜我天机过浅,不只如胡博士所说,陷于“知难,行亦不易”,而且加了码,成为“知难,行益不易”。不能行,则不净观、坐忘等等就成为天边的彩虹,虽然美,可是抓不着。在这方面,我还有自知之明,是文字般若之后,就不再想抓。这是说,至少是单看行,就坦然走率性一条路,即有玉楼香泽之思就任其有。有是存,会变为放,这见于形迹,就成为住地震棚时作的打油诗,并收入拙作《负暄琐话》的《神异拾零》篇。诗云:

西风送叶积棚阶,促织清吟亦可哀。仍有嫦娥移影去,更无狐鬼入门来。

推想会有力争上游并具大悲心的好事者要说,《聊斋志异》不只多写狐鬼,也不少写仙女,你为什么期望狐鬼入门而不期望仙女入门?答曰,非不期望也,乃不敢奢望也。提起奢望,又想起一首打油诗,是:

几度微闻剥啄声,相依锦瑟梦中情。何当一整钗头凤,共倚屏山对月明。

这像是仙女不只入门,而且“犹恐相逢是梦中”了。真会有这样的梦吗?无论如何,由桑榆而走到玉楼香泽,而仙女之梦,总是跑得太远了。其实本意不过是想说,由情思方面看,老年的生活,常常并不像他们形貌所表现的那样单调。人生只此一次,在即将离去之前,也许正应该不这样单调吧?

六、事业

玉楼香泽在天上,可望而不可即,应该赶紧收视反听,回到地面之上。于是未能免俗,也想想事业。何谓事业?表现形式万端,本质则很简单,不过是求多占有而已。多占有,旧时代所谓富有天下,是拔了尖儿的,诸葛亮《出师表》所谓“先帝创业”之业是也。这样的业缺少时代气息,又依照什么规律,四海之内不只一个孤家寡人,人人求多占有就不能不争,争则不能不有胜败。于是而必有刘邦的享受朝仪之乐,项羽的乌江自刎之苦。乐,苦,有别。其别,用枝节的眼看,可能来于多种条件的差异;用整体的眼看就不同,而是总会有不少倒霉的。所以古往今来,道不同,有的人,如庄子,就主张宁可“曳尾于涂(途)中”。但庄子也要吃饭,有“贷粟于监河侯”为证;也娶妻,有“鼓盆而歌”为证。这是说,不管如何谦退,也不能一点不占有;何况花花世界,又有几个人肯谦退呢。

所以,至少是就常人说,大前提,就不得不承认事业的必要性。其下的问题是最好创什么业。这也可以分为理想的和现实的两个级别。理想,当然是最可意的,像是问题不多,或不大,其实不然,主要原因是人心之不同,各如其面。各个,一言难尽,只好还是由概括方面下口。概括不能离开常人,创业的所求是什么呢?不过是多占有,以期有生之年多享受,百年之后得不朽而已。可是说到享受,说到不朽,又是各式各样,而人心之不同,又各如其面。总之,就是限于理想,事业以何者为上也不好说。不得已,只好扔开理想,谈现实。现实,限于现时的,也可以概论。如人人所眼见耳闻,求多占有,择术,要利于多拿权,多拿钱(指不违法败德的)。但由此概论就不得不立刻跳到具体,即所谓个人或更切近己身的条件。比如己身是小民,离权十万八千里,走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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