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今训“苦闷的象征”,我也想写小说。因为这种情怀,一是形体恍惚,二是分量太重,都宜于用小说的形式表达,而且要长篇。并已拟定标题,先是《中年》,写定命下的愁苦;后是《皈》,写终于寻得归宿。事实是没有写。不是没有能力写;我自信,有了主旨,正如其他所谓作家,我也会编造。而终于不写,是因为时移世异,这世有要求,表现手法可以殊途,所表现则必须同归,山呼万岁。我的《中年》愁苦,《皈》的设想,都与万岁无关,行祖传明哲保身之道,只好不拿笔。一晃三十年过去,文网不那么密了,可是已经是吟诵“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的时候,即使好汉不忘当年勇,也终于不能不如京剧《女起解》中崇公道所说:“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个岁数办不到了。”自然,办不到是写,至于设想的《皈》中的所求,至少是有时,就并不较昔年为不强烈。但我有自知之明,整个生命的“皈”,由于天机过浅,做到是不可能了。只好用李笠翁的退一步法,即如这一次,先是感到岑寂,接着发展为凄凉,以至漂泊的心没个安顿之处,就可以投奔丁宁,读词集,相看泪眼,如面对其人,就说是有限时间吧,生命就真是得了所归。人生有多种愁苦,心的无所归是渺茫的,惟其渺茫就更难排遣,所以得所归就特别值得珍重。专说这一次,使我得所归的是丁宁,所以神游半日,掩卷之后,我感谢她。感谢她写了这样好的词,创造一个充满温情和美的精神世界,我一旦感到无所归,就仍然可以向她求助,以期漂泊的心能够有所归,就是短到片时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