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知何处,问夕阳无语,衰柳含愁。匝地风波,几翻误了扁舟。莼丝已共江枫老,甚人前犹说归休。恨悠悠,手把黄花,独上层楼。(卷三《高阳台》九日感赋)
这正如她在《还轩词存》的序中所说:“第以一生遭遇之酷,凡平日不愿言不忍言者,均寄之于词。纸上呻吟,即当时血泪。”是血泪,不同于浙派词之绣花,所以有强大的感人力量。
以上一大段是抄现成的,如此不避重复,是因为有偏爱,就愿意效先贤子路,“与朋友共”之。以下要转到现时的有那么一天,感到凄凉,想使漂泊的心能得个安顿之处。可用的办法像是不少。年轻时候常用的是身移以求心随境转,老了,不宜于用也不想用。再一个办法是找点什么物或什么活动,比如新得的书画册和歙砚之类,欣赏,以求把注意力引进去,也就可以“坐忘”了吧?想想,也不行,因为终是身外之物,力量不会这样大。书生,剩下一个可用的办法是找书看,目牵心,如果能深入,就可以取得境由心造的效果了吧?书,就内容的性质说有多种,——还是少纠缠,只说此时此地,我,最合用的就是这本《还轩词》。何以这样说?理难明,而且隔,只说事。是找到这个小本本,室内无人,靠窗安坐,随便翻到一页,恰好是卷三开头,就一首一首往下读。一般是读两遍,特别喜欢的读三遍或四遍。就这样,只三五首吧,尤其是这类句子,“漫从去日占来日,未必他生胜此生”,“千里月,五更钟,此时情思问谁同”,“鹤侣难招,陇愁谁递,回首瑶台梦一场”,“分明,身世等浮萍,去住总飘零。任写遍乌丝,歌残白纻,都是伤情”,使我像是立即离开现境,移入词境,与作者同呼吸,共命运。这词境可以说是苦吗?又不尽然,因为其中还有宁静,有超脱,以及由深入吟味人生而来的执著、深沉和美。对照这样的词境,一时的失落和烦恼就化为淡甚至空无。总之,就算做只是短时间吧,我像是真就飞升了。飞升到哪里?是到这类词里:
一载淞滨效避秦,寻幽问竹渐知津。昏昏白日云垂野,渺渺荒波海沸尘。 谁是主,孰为宾,红娇绿暗自成春。凭阑多少凄凉意,惟有黄花似故人。(《鹧鸪天》过兆丰花园感赋)
小艇偏生稳,双鬟滴溜光。几回兜搭隔帘张,却道凫庄那块顶风凉。 杨柳耶些绿,荷花实在香。清溪虽说没多长,可是紧干排遣也难忘。(《南歌子》索居无俚,缀扬州土语,忆湖上旧游,兼怀船娃小四)
湖海归来鬓欲华,荒居草长绿交加。有谁堪语猫为伴,无可消愁酒当茶。 三径菊,半园瓜,烟锄雨笠作生涯。秋来尽有闲庭院,不种黄葵仰面花。(《鹧鸪天》归扬州故居作)
读词,“生活”于词境中,是神游。而神游又不到词境为止,是“凭阑多少凄凉意”,“不种黄葵仰面花”一类句子使我不由得更前行,想到作词之人。我爱读的词不少,都有作者,比如李清照,也生涯多难,为什么特别心系丁宁?因为她不只是多情种子,而且生于光绪壬寅,我生于光绪戊申,相距六年,应该算做同时代人。同时,就容易勾起更多的思绪,比如卷一有一首《台城路》,调名下解题是:“冷雨敲窗,乱愁扰梦,拥衾待旦,咽泪成歌。时己巳重阳后三日也。”就使我立即想到昔年,己巳是公元1929年,作者27岁,我还在通县师范学校上学,其时已经写日记,可惜毁于七七事变战火,不然,就可以查查,九九登高之后三日,我在做什么呢?“隔千里兮共明月”,这心情使我更爱读她的有些解题,抄几则如下:
往事如烟,清宵似水,年年秋叶黄时,病怀如是。(卷一《阮郎归》)
尽日西风,衰秋难驻浮生急景,回首凄然。(卷二《乌夜啼》)
江南故里,一别且二十年,丙子秋登平山堂,望隔江山色,感事怀乡,遽成此阕。用美成均。(卷二《蓦山溪》)
申江除夜,拥衾听门外笙歌,忆年时欢乐,惘惘如梦。忽风振檐铎,凄响泠然,恍如庭闱唤小名之声,感音成调。效福唐体。(卷二《唐多令》)
壬寅岁暮,偶向南图借书,中夹旧书签,尚系十余年前所手订。往事如烟,感成此解。(卷四《买陂塘》)
这就有如她自己说的,都是“当时血泪”。我也有血泪,可是没有丁宁那样的天赋和学力,因而虽也想把血泪固定在字面上,以期日后能够重温情怀的旧梦,却力有不逮。不得已,只好“乞诸其邻而与之”。就是怀抱这样的愿望,我读丁宁的词作。感受呢,是与她的心情近了,甚至“相看泪眼”。这是感伤,其所得,推想热心寻欢作乐的人不会理解吧?至于我,以这一次为例,就感到,由读前的凄凉(或说彷徨)变为读时的平静、温暖、别无所求。有所求,求而不得,是“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别无所求是有了归宿。
说到归宿,我神游的神忽而飞到昔年。是四十而不惑前后吧,我有希冀,渺茫的,但并不无力,因而带来惶惑,甚至愁苦。我常常想到定命。但安命也难,于是有时也就想到,不可意的,幻想及其难于实现;可意的,终于寻得归宿。本诸古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