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无端,忽然想到一件事,居常舞文弄墨,所写有几番是心底的幽微,连自己追寻辨认,也若隐若现,难以名状的?也许有,总是不多。这有原因。总的说是难,分着说是有不同的难。其一是我乃街头巷尾的常人,也就与常人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常在心头徘徊的是柴米油盐,至多是觉得这种表演长,那种表演短,而很少是幽微。其二是刚才所说,若隐若现,难于捉住。其三是,幽者,深而暗,微者,细而软,比如藏在卧室某角落的什么,与陈列在客厅案头的什么有别,有谁愿意己身以外的人“刮目相看”呢?但我写柴米油盐,以及说长道短惯了,颇想换换口味,或大而言之,反一下潮流,即写一次幽微。且说这也并非制艺之文,而是事出有因。是前不久,主要是有那么一天,我感到岑寂,也许盼什么人,今雨也来吗?但终于连轻轻的印地声也没有,于是岑寂生长,成为怅惘,再发展为凄凉。我没有传说的达摩面壁的修养,又不能树立烦恼即菩提的信念,因而感到苦,也就渴想漂泊的心能有个安顿之处。秀才人情,“不有博弈者乎”的路,既不会又无兴趣,只好找书。谢天地,一翻腾就碰到丁宁的《还轩词》。其后是神游,与词的意境会,甚至与词人会。所得呢?又是难说,也因为分量太重,想留到后面试试。为不知者设想,要先说说丁宁及其词作。这在1992年8月,我曾以“丁宁词”为题写过,其中一部分可以移到这里,也就不另起炉灶,摘抄如下。
丁宁,姓丁名宁,字怀枫,女,1902年生于镇江,后移居扬州。庶出,生母及父都早亡,依嫡母生活。16岁出嫁,生一女,四岁病殁。其后即离婚,仍与嫡母共同生活。1938年嫡母去世,此后即孤身度日。解放前在南京几处图书馆任管理古籍工作。解放后在安徽图书馆工作,仍管古籍,直到1980年9月去世,卒年78岁。所著书名《还轩词》,四卷,卷一为《昙影集》,收1927年至1933年所作;卷二为《丁宁集》,收1934年至1938年所作;卷三为《怀枫集》,收1939年至1952年所作;卷四为《一厂(ān)集》,收1953年至1980年所作。量不算多,总共才204首。四卷外有《拾遗》,收词9首,诗10首,还有一副怀念母亲的联语。专说词作,我读后的所感,由浅入深可以说三种。其一是功力深厚。由所作的意境和辞藻看,30岁前后,她已经能够深入宋人以及五代的堂奥。这评论是由感觉来,找感觉以外的证据不容易。勉强找,似乎可以到有迹象可寻的地方试试,这就是学什么像什么。卷二有《鹊踏枝》八首,注明“用阳春均(韵)”,想来也是学冯延巳,其第一首是:
断雁零鸿凝望久,待得来时,消息仍如旧。常日闲愁浓似酒,吟魂悄共梅花瘦。 心事正如堤上柳,剪尽还生,新恨年年有。独倚危阑风满袖,朦胧淡月黄昏后。
这就确是五代气味。再如《莺啼序》,是字数最多的词调,吴文英喜欢填的,有一首想来是学吴文英,开头部分词句是:
疏更暗催滟蜡,飐轻虹万转。绛心苦,微雨浮烟,似说身世如茧。峭寒重,繁声渐息,前尘冉冉。春云乱,趁低迷摇荡沉宵,倦怀重唤。……
这就换为南宋气味。笔下风格多样,自然只能由深入各家的堂室来。其二是深入各家之后,能够融会贯通,生成自己的。这自己的是离北宋(或兼五代)近,离南宋(主要指吴文英一流的风格)远。举短调长调各一首为例:
十载湖山梦不温,溪光塔影酿愁痕。数声渔笛认前村。芳草绿迷当日路,桃花红似昔年春。天涯谁念未归人?(卷四《浣溪沙》)
淡月窥云,昏烟阁水,夜深清露初零。络纬惊秋,凄吟直到三更。无端唤醒机窗梦,渺瀛涯莫问归程。最销魂,万缕千丝,锦字难凭。 便教幽意从头数,问迷金醉粉,能几人听?为汝低回,有声争似无声。青芜未必埋愁地,胜筠笼绮户长扃。许知音,风露深宵,萤火星星。(卷三《庆春泽慢》戊子孟秋乌龙潭步月闻络纬感赋)
一看或一念就知道,这不是南宋风格,因为可以用耳欣赏;像吴文英那种“七宝楼台,拆碎下来,不成片段”的,是只能用目,还要加上查辞书,才能推测个大概的。可是由不少文人看,南宋词风有个大优点,是晦而曲,文气重,可以显示作者有不同凡俗的高雅。也就因此,有清一代,除极少数人,如纳兰成德以外,几乎都是浙派的路子,拿起笔就掉书袋,剪红刻翠。丁宁词没有走这条路,譬如与王鹏运、郑文焯等相比,像是出语平易,其实正是她的值得赞许之处。其三是感情真挚,几乎所有的篇什都是用词人之语,写得一字一泪。也举短调长调各一首为例:
薄幻轻尘不暂留,那堪重过旧西州。愁怀阅日长于岁,老境逢春淡似秋。 拼一醉,解千忧,烽烟满目怕登楼。分明已是无家客,偏向人前说去休。(卷三《鹧鸪天》)
霜意催砧,萸香恋袂,倦吟人在沧洲。梦冷东篱,那堪重省清游。近来身似庭前树,感西风一例惊秋。听沉浮,不说飘零,只算淹留。
明年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