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田、王虚舟、余田生,刻工很好。商店视为上等货,藏在内柜,定价二百元(其时一般像样的不过二三十元)。一友人有意收,让我看。我看看,断定是伪品,根据是:一、石质至多只是中上;二、四个名人款识,看不出说的是同一方砚。对我的推断,友人半信半疑,直到他发现其中一人的款识是由他处翻的(直幅变为横幅),他才由半疑变为全疑。这能翻就使鉴定有款识砚的真假,比鉴定书画的真假更难,因为在书画上能够看到墨笔的痕迹,在砚上只能看到铁笔的痕迹。同一种工,把同一款识刻在两方砚上,凭款识辨砚的真假就成为此路不通。就是不同时代的不同砚工,只要技能不相上下,刻同一款识,辨别真假也必做不到。所以为玩而买砚,追古意,困难很大,不幸这困难又不是三朝两夕之力所能克服的。
以上是连昔日也包括在内的泛说。务实,应该说现在,那贪,困难就会更大。困难来自两个方面,一是佳砚难遇,二是价钱太高。其实,这两种情况是同一种祸乱的后果。这祸乱是,有权有力者发疯,革文化之命,历史文物是文化的一部分,要除,于是群起,如红卫英雄是除别人的,战栗的民是除自己的,大家一齐动手,就说只是个把月吧,所余就无几了。而自然规律或历史规律,如韩非子所说,时移则世异,世异则备变,人亡政息,不革文化之命了,文物逐渐并很快就由阶下囚上升为贵宾,公,保护,收藏;私,图利的走私,图玩的搜求。专说砚,求过于供,经济规律就插入,表现为品甚低而价甚高。我没有多余时间和精力,听说劲松每星期日上午有地摊的旧货市场,很热闹,不想去看,连询问情况的兴致也没有。可是上面说的那位贪心强的人有兴致来描述情况。只说最近的一次,来访,拿出一方端砚,说由劲松地摊买的,“他要六百元,我给他二百元,想不到他就卖了。”我看看,石质中等偏下,清朝晚年物,无盒,如果在大革命前,识货的贵贱不要,不识货的,最多出二元,而今身价竟提高百倍!据这位说,还有高得出奇的,是一个小澄泥砚,卖者说非八万不卖,已经有人给一万八。我笑了笑,然后仍不改以诚意待人之道,转为说正经的,是最好不追求这类玩意儿,因为情况已经与我逛地摊、小铺时候大不同。
为了增强说服力,我应该说说彼时的情况,以证明那时候无妨玩玩,现在大可不必。分别在于,那时候遇见佳砚不难,而且价不高;现在就正好相反,常常是割筋动骨而所得非劣即假。举我自己的所遇为证,地摊与小铺各两方。明末清初坑龙尾歙石,侧有梁山舟款识,人民币二元。端溪子石,背有三多画玉并女史小像并题,袁大头二元。以上地摊。松花石玉兔朝元砚,圆形,周围乾隆题(估计同形式不少,充上赏),人民币二元。清初坑端石,有俞瀚、袁子才等款识,人民币七元。以上小铺。试想,我头脑里有这样的先入为主,怎么敢到劲松地摊去徘徊呢?不敢,是自知不能适应新形势。其实是也不值得适应,所以对于那位贪心强的,我总是固执己见,劝他戒之在得。
可是我仍在断断续续买砚,如何解释?也不是一两句话所能说清楚。总的说,是与那位贪心强的人有大分别,他是努力追求而未必有所得,我是行所无事而多有所得。这自我陶醉的说法,含意或内容很杂,索性就顺水推舟,不避乱杂,说说。一种,我买砚,不是缘木求鱼式,而是守株待兔式,具体说是,有些是产歙砚地的一个熟人寄来,有些是卖澄泥砚的人送来,室中安坐就可以到眼前,先看而后摸之。一种,砚皆新制,无所谓假。一种,都够得上物不坏而价不高,商业意识,钱出手,物入手,值。一种,写些不三不四的,编辑大人未退稿,并寄来稿酬,如果暂时不用它换柴米油盐,就会大发其愁,放在什么地方有二怕,一丢失,二贬值;存入银行也有二怕,一费事,二也是贬值,如果恰在此时有砚来,则各种怕可一扫而光。一种,砚数增加,我那方“半百砚田老农”印章就成为写实而非妄语。一种,加重的,比如来个葫芦花样的小金星砚,刻工精致,金星多而亮,外罩楠木盒,置之案头,闭门面壁,感到“今雨不来”之苦的时候,看看它,就会像是也可以得些安慰。最后还可以说一种更重的,如不久前,一个新相知来了,表示关照,我感激而无以为报,询问,知道还没有砚,乃从案头取一方赠之,人生旅程是恍惚的,能够在磬石质的砚上留一点点鸿爪,不是很好吗?
写到此,一想,糟了,如果有人问,“你这戒之在得的主张还能自圆其说吗?”我将如何答复?想了想,是应该退让一步。但也只是一步,那就成为:如果你得天独厚,偶尔去一次,就以不伤筋动骨之价买得真顾二娘,我必提二锅头一瓶登门致贺;如果你每集必到,跑三五个月,以伤筋动骨之价换来纪晓岚款识,仍是假的,那我就奉劝,还是听从孔老夫子的话,“戒之在得”为好。